第1章

迎面撞上的不是欢迎,是我老婆挡在玄关的手臂。

"你爸那张脸,今天来的都是我妈的生意伙伴,吓着人怎么办?"

我还没开口,岳父已经从客厅走出来,笑盈盈地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这是我女婿的爸爸。"

那个男人我认识,老婆干弟弟林帜的父亲。

林帜穿着比我还贵的定制西装,端着红酒杯朝我举了举。

"姐夫别多心,我爸形象气质好,帮你撑撑场面嘛。"

我爸攥着寿字图的手指在发白。

岳父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

"亲家公,厨房少个人手,你正好去帮帮忙。"

我拦在我爸身前,苏筱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就帮忙盯着,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等我应付完三桌敬酒赶到厨房,却看见我爸一个人在灶台前炒菜。

口罩不知什么时候被热气蒸落了。

帮厨的小工举着手机对准他烧伤的半张脸,嘴里还在笑。

"这也太吓人了,发网上绝对爆。"

我爸转过身,眼眶通红却冲我笑。

"没事,爸不怕丢人,就怕耽误你。"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窒息。

我没有吵闹,只是走过去,摘下手腕上的金表,轻轻丢进飘着油花的泔水桶里。

“爸,这饭咱不做了,回家。”

......

“爸,我用碘伏给您擦擦。”

我握着我爸粗糙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

出租屋的白炽灯有些晃眼。

我爸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肿水泡,是刚才在别墅后厨被热油溅起的。

他瑟缩了一下,想把手往袖口里藏。

“不疼,真不疼。”

“承洲,你别忙活了。”

他抬起那半张完好的脸,局促地看着我。

“你把亲家公给的金表扔了,苏筱肯定要生气的。”

“你赶紧回去给她认个错,夫妻俩别为了我生分。”

手机正好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筱”三个字。

我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剥落了漆的茶几上。

“陆承洲,你今晚的脾气发得毫无道理。”

苏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温和中透着一丝疲惫的宽容。

她一贯如此,无论遇到什么事,永远是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语调。

我拿起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涂在我爸的手背上。

“把爸送你的表扔进泔水桶,这种行为太幼稚了。”

苏筱叹了口气。

“林帜的爸爸帮忙顶替,那是为了顾全大局。”

“你不仅不领情,还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甩脸走人。”

“爸因为这件事,现在还在吃速效救心丸。”

她绝口不提后厨那个举着手机嘲笑我爸烧伤脸的小工。

也绝口不提我爸手上的烫伤。

我看着棉签上的红褐色液体慢慢干涸。

“苏筱,那幅寿字图,是我爸戴着老花镜,熬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我语气平静。

“我知道公公辛苦。”苏筱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那种东西,挂在别墅客厅里确实不搭。”

“林帜已经买了一幅名家字画送给爸了,这事就翻篇了。”

我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六年前,苏筱刚创业,资金断裂,租的仓库深夜失火。

是我爸,那个在仓库做库管的五十岁男人,披着湿棉被冲进火海。

他拼了命帮她抢出了最核心的账本和客户资料。

代价是半张脸重度烧伤,声带受损。

当时苏筱在烧伤科门外跪了一夜。

她红着眼眶,攥着我爸缠满纱布的手。

她说爸,以后我就是您亲女儿,我给您养老。

现在,她觉得这幅寿字图不配挂在她家的墙上。

“刚才我已经让财务用私人账户,给公公转了五万块钱。”

苏筱在电话那头继续安排着。

“城里空气不好,不利于他恢复。”

“明天我让司机送他去郊区那个农家乐住一阵子。”

这是变相的驱逐。

她甚至不愿意亲自出面,只用一笔钱和一个司机,就把那个曾经为她拼命的男人打发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摆了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承洲,跟她说,钱我不要,我明天就回乡下。”

苏筱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动静。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耐心,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公公,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您回乡下,承洲又得操心。”

“五万块钱足够您在那边舒舒服服过半年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承洲,林帜最近为了画展的事压力很大,今晚又为了帮我们圆场,喝了不少酒。”

“你明天熬点醒酒汤带过来。”

“顺便给爸道个歉。”

我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

苏筱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可笑。

“陆承洲,别闹了。”

“没有苏家女婿这个身份,你怎么供得起你爸后续的修复手术?”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明天上午十点,我希望在家里看到你。”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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