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宴当天，奶奶穿上她攒了半辈子舍不得穿的红缎袄。

我们早早在酒店门口等，前台却查不到预订。

"沈女士上午来过电话，包间转给别的客人了，说给你们在大堂加两桌散座。"

大堂人声嘈杂，上菜口就在旁边，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不停。

奶奶坐在折叠椅上，红缎袄的下摆被路过的推车蹭上了油渍。

她一个劲儿摆手。

"挺好挺好，人多热闹，坐哪儿不是过寿。"

可我看见她把那件袄子的下摆，悄悄掖到了身后。

那是她的体面。

上到第三道菜，包间的门开了。

林清尘跟在沈傲雪的身边出来敬酒，一屋子他的大学同学起哄叫好。

原来所谓"别的客人"，是他临时起意的同学聚会。

沈傲雪路过我们这桌，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

"清尘的同学里有几个投资人，正事要紧。”

“老太太过寿而已，在哪吃不一样？"

我攥紧了手，没等寿宴散场，就扶着奶奶走出酒店大门。

身后包间里传来歌声和欢呼，我没有回头。

那件红缎袄上的油渍，擦不掉了。

有些人也不值得再等了。

......

“陆璟砚，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电话那头传来沈傲雪极度不耐烦的声音。

夜风刮过街角，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扶着奶奶走在云璟阁外的辅道上，没有出声。

“我问你话呢。”

“饭吃了一半把老太太拉走，你是嫌今天丢人丢得不够吗？”

她的语气高高在上，带着惯有的审视。

我停下脚步。

奶奶佝偻着背，努力用手搓着红缎袄下摆那块暗黑色的油渍。

越搓面积越大。

她的眼眶红了，却还在冲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阿砚，是奶奶不好，把好衣服弄脏了。”

我的心脏像被生锈的刀片来回切割。

电话那头，沈傲雪的声音更冷了。

“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把包间让给清尘？”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今天请的都是圈子里的重要人脉，对沈家未来的生意至关重要。”

“你们在大堂吃一顿怎么了？我又没短了你们的菜品。”

我盯着红绿灯闪烁的倒计时，声音干涩。

“那是你答应给我奶奶办的八十大寿。”

沈傲雪短促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陆璟砚，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小家子气？”

“老人家懂什么包间散座？在哪吃不是吃？”

“反倒是你，明天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清尘争风吃醋，有意思吗？”

争风吃醋。

原来在我未婚妻眼里，我唯一的亲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八十大寿，只配被她用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

“沈傲雪，如果今天过寿的是你妈，你会让她坐在传菜口旁边吗？”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随后是她压抑着怒火的警告。

“陆璟砚，注意你的分寸。”

“我妈是什么身份，你奶奶又是什么身份？”

“你要是还想顺顺利利办明天的订婚宴，现在就给我带老太太回去，别让清尘的同学们看笑话。”

她说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牵起奶奶粗糙如树皮的手。

“奶奶，我们回家。”

奶奶不安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阿砚啊，是不是奶奶给你惹麻烦了？”

“小沈是个做大事的，咱们不能耽误她。”

“要不，咱们再回去坐会儿？”

我死死咬着嘴唇，把眼底的酸涩逼回去。

“不用了，奶奶。”

“面已经坨了，我回家给您下长寿面吃。”

回到我们租住的老旧居民楼。

我刚把挂面下锅，大门就被毫不客气地敲响。

沈傲雪带着她的女助理楚晚凝站在门外。

走廊声控灯昏暗，她名贵的定制西服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傲雪连鞋都没换，直接踩了进来。

她环顾四周，眉头紧紧皱起。

“陆璟砚，我给你在市中心买了大平层你不住，非要带着老太太缩在这个破地方。”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受害者的姿态很伟大？”

我关掉煤气灶，转过身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沈傲雪没理会我的逐客令，转身示意楚晚凝。

楚晚凝把两个巨大的礼盒放在掉漆的茶几上。

“明天订婚宴的衣服，我让人送过来了。”

沈傲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刚从卧室出来的奶奶。

她的目光落在奶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红缎袄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

“奶奶，明天的场合很重要，沈家所有的亲戚和生意伙伴都会到场。”

“你那件红色的衣服就别穿了，太刺眼，不符合我们家的规矩。”

奶奶局促地捏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好，好，小沈说得对，奶奶听你的。”

沈傲雪抬了抬下巴，示意楚晚凝打开其中一个稍微小点的盒子。

里面是一套颜色极其暗沉的灰黑色衣服。

款式老旧，看起来就像是酒店保洁阿姨的工装。

“明天你就穿这套。”

“还有，明天的席位我都安排好了。”

“你坐在偏厅那几桌，主桌那边都是贵宾，你去坐了也会不自在。”

我猛地走上前，挡在奶奶面前。

“沈傲雪，你什么意思？”

“我奶奶是我的至亲，是我唯一的长辈。”

“你不让她上主桌？”

沈傲雪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冷漠。

“陆璟砚，你又开始无理取闹了是不是？”

“沈家的主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奶奶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到时候在主桌上出了洋相，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

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宠物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这是为了她好，免得她拘束。”

“清尘的父母明天也会来，他们是书香门第，坐在主桌能帮我们撑场面。”

我一把拍开她的手。

“林清尘的父母算你哪门子长辈？”

“我是跟你订婚，还是他林清尘跟你订婚？”

沈傲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胡搅蛮缠？”

“清尘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父母就是我父母。”

“沈家和林家是世交，这是你能比的吗？”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陆璟砚，我能不顾门第偏见让你进沈家门，已经顶了很大的压力。”

“你最好学会懂事一点，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奶奶见我们吵起来，慌忙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阿砚，别吵了。”

“小沈说得对，奶奶乡下人，上不了台面。”

“坐哪儿都一样，能看着你成家，奶奶就知足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灰黑色的衣服抱进怀里。

“这衣服挺好，耐脏。”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沈傲雪看着奶奶的反应，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老太太比你明事理多了。”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早上我让司机来接你们。”

“记得把老太太收拾干净点，别把穷酸气带到云璟阁。”

门被重重关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奶奶抱着那件形同下人工作服的衣服，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奶奶走过来，用粗糙的手背帮我擦眼泪。

“别哭啊，明天当新郎官，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我紧紧抱住奶奶瘦弱的身体，声音在发抖。

“奶奶，对不起。”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懂事，就能融入她的世界。

就能让奶奶跟着我过上好日子。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在沈傲雪的骨子里，我和奶奶永远都是供她施舍、被她轻视的底层垃圾。

她要的不是丈夫，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随时为她白月光让路的附庸。

我松开奶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套属于我的昂贵定制西装上。

笔挺的剪裁，镶嵌着暗纹，完美得像一场幻觉。

明天就是订婚宴了。

是啊，沈傲雪。

既然你这么在乎沈家的脸面，这么在乎你和林清尘的体面。

那明天，我就在云璟阁，把这层体面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