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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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的拐角处,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正缩着脖子,守着那个烤红薯炉子。

他叫林铁,今年46岁,可看着得有50多了,脸上有很多皱纹。

因为左臂使不上劲儿,他翻红薯的动作总是慢半拍,看着既笨拙又让人心里发酸。

“哎哟,那是个残废,别买他的东西,沾上晦气可就不好了。”

一对年轻男女从摊前路过,女的捂着鼻子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

林铁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把那只左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3年红薯了,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低头装聋,比什么都管用。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收摊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突然停在了他的摊位前面。

车门没开,车窗也没摇下来,可林铁总觉得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就像是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一样。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24年前,面对那三匹野狼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后护着个娇滴滴的姑娘,而现在,他身后只有一炉子烤糊了的红薯。

林铁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冬天,因为一到阴天下雪,他那条左胳膊就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又酸又痒又疼,能把他一个大男人折磨得满地打滚。

“老板,来两个红薯,要那种流油的啊!”

一个穿着厚羽绒服的胖男人吆喝着走过来,随手把两个钢镚扔在炉盖上,“叮叮”两声脆响,在冷风里听着格外清脆。

林铁赶紧赔着笑脸,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炉子里扒拉了半天,挑了两个最大的、烤得最软乎的红薯出来。

“烫,您拿好,小心别烫着手。”

他用旧报纸把红薯裹了两层,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腰弯得像个虾米。

胖男人接过红薯,眼睛却在林铁那条耷拉着的左臂上转了两圈,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嫌弃,跟看动物园里的残疾动物似的。

“我说大兄弟,你这手……咋弄的啊?是工伤还是咋的?”

胖子一边剥红薯皮一边问,嘴里冒着白气,语气倒是挺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铁低下头,用那个脏袖套把左手盖得更严实了一些,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似的说:“小时候不懂事,让狗给咬的,没啥大不了的。”

狗?哪有狗能把人的骨头咬碎、把大筋活生生扯断的?那是狼,是那北大荒雪原上饿红了眼的野狼。

他撒了谎,这个谎他已经撒了二十四年了,说得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胖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啃着红薯走了,留下一地瓜子皮和几个烟头。

林铁叹了口气,蹲下来用火钳子把那些垃圾拨拉到一块儿,再一点点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雪越下越大,跟倒棉花似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只有路灯那昏黄的光孤零零地洒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惨白。

林铁看了看天色,琢磨着今晚怕是没什么生意了,家里那个瞎眼的老娘还等着他回去熬药呢。

那药是治风湿的,一副就要三十块钱,顶他卖两三天的红薯,每个月光药钱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正准备收摊,把那几个没卖出去的红薯装进袋子里的当口,那辆黑色红旗车就出现了。

它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突然闯进来的怪物,在这条连出租车都少见的老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车停稳之后,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看着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人绕过车头,却没有去开后座的门,而是径直走到了林铁的摊位前,站在那儿上下打量着他。

借着路灯的光,林铁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火钳子“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在雪地里砸出个坑来。

孙大伟,那个化成灰他都认识的孙大伟,当年兵团连队里的文书,也是他曾经最好的兄弟,后来最恨的仇人。

孙大伟显然也认出他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就勾了起来,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哟呵,这不是咱们林排长吗?我当是谁呢,大老远就闻着一股红薯味儿。”

孙大伟声音尖细,语调阴阳怪气的,跟唱戏似的,每个字都带着刺。

“怎么着,当年威风凛凛的战斗英雄,现在改行当伙夫了?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林铁没吭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孙大伟脚上那双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皮鞋。

那是意大利的小牛皮鞋,一双的价格怕是要顶他这个摊子十个都不止。

“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自己这副德行,给咱们连队丢人了?”

孙大伟冷笑着,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真皮钱包,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那红色的钞票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刺眼。

“别说我孙大伟不念旧情,老战友一场,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不用找了。”

他说着,手指一松,那张钞票就轻飘飘地落在了满是泥泞和煤灰的雪地上,正好落在林铁的脚边。

这哪里是施舍,这分明是把林铁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捡起来啊,愣着干什么?”

孙大伟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条路边冻僵了的野狗。

“一百块钱呢,够你卖多少个烂红薯的?别跟钱过不去啊。”

林铁的右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咯咯作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可他最终还是弯下了腰,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这个瘟神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恶心人了。

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那张冰冷的钞票时,孙大伟突然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铁,车里坐着的那位,找了你整整二十四年了,你猜猜,她是来报恩的,还是来看你笑话的?”

“轰”的一声,林铁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直响。

二十四年,这个数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扎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黑色车窗,那一瞬间,纷飞的大雪仿佛倒流,周围的喧嚣全都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和无尽的白桦林,是一九七四年的那个夏天,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夏天。

一九七四年的北大荒,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腥香。

林铁那年正好二十岁,身高一米八几,膀大腰圆,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是建设兵团三连最年轻的排长。

那时候的他,两条胳膊壮得跟铁钳子似的,能单手举起一百多斤的麻袋,在连队里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连长常说这小子是块好料子,将来准能有大出息,谁见了都得竖个大拇指。

那年夏天,连队接到通知,说又来了一批新的知识青年,要派人去火车站接。

林铁开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解放牌大卡车,一路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颠了俩钟头才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不大,站台边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看着荒凉得很。

火车还没进站,站台上已经挤满了来接人的老知青和当地老乡,闹哄哄的跟赶大集似的。

“况且——况且——”

绿皮火车喷着白烟,像条疲惫的老长虫似的喘着粗气,慢慢悠悠地停靠在了站台边上。

车门一开,喧闹声瞬间炸了锅,一群穿着绿军装、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就从车厢里涌了出来,像是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

他们脸上全是兴奋和茫然,手里提着网兜和脸盆,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青春气息。

林铁站在车斗上扯着嗓子喊:“三连的!三连的新同志往这边集合!”

他嗓门大,跟打雷似的,一下子就把周围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沈静。

在一群灰扑扑、绿油油的人群里,沈静白得像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小开衫,脚上是一双白得发亮的回力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她手里提着的也不是什么网兜脸盆,而是一个精致的小皮箱,棕色的,看着就不便宜。

她站在那儿,周围挤来挤去的人群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眉头微微皱着,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白兔,既害怕又倔强。

“哎哟喂,这谁家的娇小姐啊?这也能来咱们这儿?”

旁边的孙大伟那时候还是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神不正经地往沈静身上瞟来瞟去。

“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啥活?怕是连锄头都扛不动吧?来了也是拖后腿的料。”

周围几个男知青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大得整个站台都能听见。

沈静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得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又羞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弯下腰试图提起那个皮箱,可箱子太沉了,她提了两下都没提动,反而差点把自己给闪了。

那一刻的窘迫让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鼻头已经开始发酸了。

林铁看不下去了,他从车斗上跳下来,几步就走到沈静面前,像一座小山似的挡住了那些闲言碎语。

“哪个连的?”

林铁的声音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没什么温度,但也没什么恶意。

沈静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大黑影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林铁,眼神里带着点儿警惕和慌张。

林铁长得确实不赖,剑眉星目,五官端正,就是那股子冷劲儿挺吓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我……我是分到三连的,叫沈静,从上海来的。”

沈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似的,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子南方姑娘特有的甜味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林铁二话没说,一把抓过她手里那个死沉的皮箱,那箱子在沈静手里重得跟座山似的,可在他手里就跟个火柴盒一样轻飘飘的。

“上车。”

林铁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单手就把那个皮箱甩上了两米多高的车斗,动作干脆利落,连气都没喘一口。

“谢……谢谢你。”

沈静小声说了句,赶紧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跟得上他那双大长腿。

上车的时候,车斗太高了,那些女知青都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姿势不太好看。

轮到沈静了,她看着那个一人多高的栏板犯了难,她那小白鞋、那白衬衫,要是蹭一身泥,她怕是能哭出来。

孙大伟在一旁起哄:“怎么着?还要人抱上去啊?真是个娇气包,来这儿干啥来了?”

沈静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嘴唇都咬白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上去才好。

就在这时,一只大黑手伸到了她面前,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可那只手稳稳当当的,像是一块铁板。

“踩着轮胎,拉住我的手,别怕。”

林铁站在车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可那只手一直没有缩回去。

沈静愣了一下,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伸出了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

当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放进林铁粗糙的大掌里时,林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那种触感,滑腻、温软,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跟他这辈子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林铁稍一用力,就把沈静轻轻松松地拉了上来,那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牵一个女孩子的手。

从那一刻起,林铁就知道自己完了,这个娇滴滴的上海姑娘就像一颗种子,在他那颗长满了荒草的心里,生根发了芽。

到了连队之后,现实很快就给了沈静狠狠一巴掌,打得她措手不及,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这里没有抽水马桶,只有露天的旱厕,一到夏天蛆虫爬得满地都是,苍蝇嗡嗡嗡地围着人转,赶都赶不走。

这里也没有雪花膏,只有凛冽得像刀子一样的风,吹得人脸皮生疼,没几天就皲裂了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

最要命的是那些干不完的农活,锄地、挑水、割麦子,样样都是力气活,沈静是真的一样都干不动。

锄地的时候,别的女知青一天能锄两亩地,干完了还有说有笑的,可她拼了老命也只能锄半亩,还累得跟条死狗似的。

手掌磨出了血泡,她用针挑了,第二天又磨出新的,一层叠一层,疼得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那天傍晚,其他人都收工了,只有沈静还留在地里,一边哭一边笨拙地挥舞着锄头,那锄头在她手里跟有千斤重似的。

她不敢回去,因为连长说了,干不完活不许吃饭,谁来讲情都没用。

天渐渐黑了,蚊子像是轰炸机一样围着她转,嗡嗡嗡地在耳边叫个不停,咬得她满身是包。

沈静又饿又累又怕,终于忍不住了,扔下锄头蹲在地垄沟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哭有个屁用,能解决问题吗?”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听着像是冰块掉进了铁锅里。

沈静吓得一哆嗦,抬头一看,林铁像个黑塔一样站在她面前,嘴里叼着半截卷烟,手里提着两个冷馒头。

“给,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林铁把馒头扔进她怀里,动作粗鲁,可那馒头还是温乎的,显然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沈静饿急了,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结果噎得直翻白眼,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掉。

林铁叹了口气,把腰间的水壶递过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噎死了我还得负责埋你。”

沈静喝了口水,终于缓过气来了,抽噎着问:“林排长,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是挺笨的,我还真没见过比你更笨的。”

林铁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一点面子都没给留。

沈静的眼泪又要往下掉,她觉得这个男人简直太狠了,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但是,”林铁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锄头,“笨鸟可以先飞,飞不动那是因为没人推你一把,我来推你。”

说完,林铁就抡起锄头干了起来,那锄头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上下翻飞,野草被连根拔起,土块被敲得粉碎。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这片黑土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霜。

沈静坐在地头上,看着林铁挥汗如雨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

那天晚上,林铁帮她干完了所有的活,两个人一直干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才收工。

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包,塞进沈静手里,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沈静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当时供销社里最紧俏的稀罕物,有钱都买不到。

“吃了就不觉得苦了。”

林铁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沈静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真甜,那股奶香味儿一直甜到了心坎里,让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从那以后,林铁就开始偷偷地照顾沈静,重活累活他抢着干,从不让沈静沾手。

食堂打饭的时候,他总给沈静盛最稠的粥、最大的馒头,连队分发劳保手套,他把自己的那份新的给沈静,自己戴那双破了洞的。

这种照顾虽然隐秘,可在那个没啥娱乐活动的连队里,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的事儿,谁看不出来?

谣言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说什么的都有,难听得很。

特别是那个孙大伟,他追求沈静几次碰壁之后,因爱生恨,就开始到处散播风言风语,恨不得把沈静的名声搞臭。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沈静为了返城指标,正勾搭林排长呢,看着挺清纯的,实际上心眼多着呢。”

“真的假的?我看她不像那种人啊。”

“切,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昨晚起夜,亲眼看见林排长从女宿舍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女人用的发卡!”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林烈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沈静的耳朵里。

那些流言蜚语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一刀一刀地割在人心上,不见血却疼得要命。

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沈静的名声,林铁开始故意疏远她,路上碰见了就当没看见,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分派农活的时候,他故意给沈静派最远、最偏的地块,让别的女知青跟她搭伴,自己绝不跟她单独相处。

沈静不明白为什么林铁突然就变了脸,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冷得跟陌生人似的。

她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几次想找林铁问个清楚,都被他冷冰冰地挡了回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林排长,我有话跟你说,就耽误你两分钟。”

有一天,沈静终于在水房门口堵住了林铁,两只手攥着衣角,紧张得手指头都在发抖。

“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什么话找你们班长汇报,找我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林铁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为什么躲着我?是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

沈静红着眼圈问,声音有些发抖,“那些话我没说过,我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

“什么谣言不谣言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铁硬着心肠说,脸上的表情跟石头一样硬,“沈静同志,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这里是兵团,不是你搞资产阶级小姐那一套的地方。”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静脸上。

沈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差点没站稳。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了几个转,最后还是没忍住,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好……林铁,你好样的,你真行。”

沈静咬着嘴唇,声音都在打颤,“我沈静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你记着,你记着今天说的话。”

她说完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撕心裂肺。

林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刀绞一样疼,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起手想叫住她,可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大老粗,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能给人家姑娘什么未来?

他不能毁了她的名声,更不能耽误她的大好前程,让她恨自己、离自己远点,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林铁没想到,这一推,差点把沈静推进了鬼门关。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多月。

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北大荒,风刮得跟鬼哭似的,雪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那天下午,沈静跟着几个知青去后山的白桦林捡柴火,本来天气还算晴朗,可到了傍晚,狂风骤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能见度不到五米,伸出去手都看不见手指头,白茫茫的一片,跟掉进了棉花堆里一样。

其他的知青都陆陆续续跑回来了,一个个冻得鼻子通红,可数来数去,就是少了沈静一个人。

林铁点名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问了一圈,谁都说没看见沈静,他当时就急了,疯了一样要冲进暴风雪里去。

“孙大伟!你是最后一组回来的,你看见沈静了吗?”

林铁一把揪住孙大伟的领子,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孙大伟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没注意啊,那么大的雪,谁顾得上谁啊,可能还在后头吧。”

其实他看见了,他明明看见沈静为了追一只受惊的野兔,跑偏了路线,一头扎进了深山里。

可他没说,他存心想给这个傲气的上海小姐一点教训,让她在雪地里冻一冻,回来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可他没想到,这雪会下得这么大、这么急,更没想到,林铁会那么在乎沈静。

林铁一把推开孙大伟,抄起一杆老式猎枪,又揣了两把短刀,叫上几个老乡就要进山去找人。

“排长!不能去啊!这么大的雪,进去就是找死啊!”

“就是就是,而且最近听说山里有狼群出没,前几天还咬死了老乡家的羊呢!”

老乡们死死拉住林铁,七嘴八舌地劝他,死活不让他去送死。

“都给我滚开!”

林铁红着眼睛怒吼,那声音跟炸雷似的,吓得几个人都松了手。

“那是我的兵,少一个都不行!我今天要是找不回她,我也不回来了!”

他挣脱了众人的阻拦,一头就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很快就被白色的世界给吞没了。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雪深得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林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嗓子都喊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沈静——沈静——”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那风声听着跟鬼哭似的,瘆人得很。

就在林铁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桦树下发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那是沈静的红围巾。

围巾挂在树枝上,已经被雪埋了一半,要不是布料鲜艳,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而在围巾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梅花状的,带着血。

那是狼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匹,至少有三匹以上。

林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脑子嗡嗡直响,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他顺着那些脚印一路狂奔,也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沟,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摔得满脸是血也不停。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沈静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两个人死在一块儿也算是个伴儿。

他找到沈静的时候,她正蜷缩在一个背风的土坑里,浑身上下全都是雪,冻得嘴唇都发紫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枯树枝。

而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三双绿幽幽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着,像三团鬼火一样瘆人。

那是三匹成年公狼,个头都不小,毛色灰白,饿得肋骨都凸出来了,嘴角挂着涎水,正呈扇形包围着沈静。

它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涎水顺着獠牙滴在雪地上,冒着白气,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沈静已经冻僵了,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像一道惊雷,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林铁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枪,那匹正往前扑的狼惨叫一声,被打中了后腿,在雪地上翻滚了几圈,嚎得撕心裂肺。

剩下的两匹狼被激怒了,它们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猎人,眼睛里冒着绿光,嘴里发出更低沉更危险的咆哮声。

“沈静!别动!千万别动!”

林铁大吼一声,扔掉打空了子弹的猎枪——那是个破老式单发枪,来不及再装第二发了——拔出腰间的短刀,像一头疯虎一样冲了上去。

他必须把狼引开,不能让它们靠近沈静半步,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也认了。

那是林铁这辈子打得最惨烈的一架,比他在兵团干过的最累的活都要惨烈一百倍。

一匹狼扑向他的喉咙,速度飞快,他侧身一闪,那狼从他肩膀上方扑了过去,他反手就是一刀,捅进了狼的肚子。

温热的狼血溅了他一脸一身,又腥又烫,可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另一匹狼就从侧面咬住了他的左臂。

“咔嚓”一声,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像是一根干柴被折断了。

剧痛让林铁眼前一阵发黑,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都没吭出来。

他知道,如果自己倒下了,沈静就完了,身后的那个姑娘就只能等着被狼撕碎了。

“啊——!你给我去死吧!”

林铁怒吼着,像是疯了一样,不退反进,任由那匹狼撕咬着自己的左臂,右手的短刀狠狠扎进了狼的脖子。

一刀,两刀,三刀,他发了疯似的捅,也不知道捅了多少刀,直到那匹狼的爪子软了下去,松开了嘴,倒在雪地里抽搐。

滚烫的狼血喷了他一脸,又腥又粘,染红了他胸前的衣服,也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终于,最后一匹狼哀嚎一声,夹着尾巴跑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带血的脚印。

林铁晃了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膝盖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左臂已经血肉模糊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只有一层皮肉还连着,看着触目惊心。

“林铁……林铁……你别吓我……”

沈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了出来,扑过来抱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着林铁那条废了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伤口上,又咸又烫,疼得他直抽气。

“别哭……别哭了……”

林铁费力地抬起右手,想给她擦擦眼泪,可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缩了回去,怕弄脏了她的脸。

“脏……别碰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沈静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地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

“不脏……一点都不脏……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你还说这种话……”

那个晚上,两个人就在那个土坑里相拥取暖,度过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沈静撕下自己的衬衫给林铁包扎伤口,把他冻僵的左手塞进自己的怀里捂着,那是一双被血浸透了的手。

“林铁,你为了我,胳膊废了,你后悔吗?”

沈静看着昏迷中的林铁,在他耳边轻声问,声音都在发抖。

林铁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

沈静低下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泪珠滴在他的脸上。

“那好,你听着,这辈子不管你是残废还是乞丐,我沈静都要嫁给你,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谁拦着都不好使。”

那个誓言,林铁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他感觉到了沈静滚烫的眼泪和柔软的嘴唇,那是他在地狱般的疼痛中唯一的慰藉。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一九九八年的风雪再次扑打在林铁的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面前的红旗车后座,车门终于缓缓打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小心翼翼地踩进了肮脏的雪泥里,像是不太习惯这种脏兮兮的地面。

紧接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从车门里露了出来,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货,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沈静走了下来,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二十四年过去了,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稚嫩,变得优雅、高贵,甚至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场。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保养得宜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林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把那条废了的左手藏到身后去,想要逃离这个让他自惭形秽的女人。

“林铁。”

沈静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定身咒似的,让林铁瞬间僵在了原地,一动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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