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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周书记让你把这材料整理好,明早放他桌上。”
新秘书陈立递来一份借调推荐名单,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我的名字被一道粗重的红笔横线整个盖住。
“这条红线谁划的?”
“周书记亲自审的,说你还需要历练。”
8年,我从乡镇跟到市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写了上百份材料,到头来连一句正式交代都没等到。
周启航升任省委副书记那天,车队驶出大院,连头都没回。
一周后我被发配到全县最偏远的乡镇。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手机却忽然响了。
“林晚同志吗?省委组织部,请你明天来省城一趟,有人要见你。”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八岁,在青州市委办公室系统里工作了整整八年时光。
八年前我刚考上公务员那会儿,被分配到了当时的副县长周启航手下当联络员,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年纪不到四十岁,整个人干劲特别足,经常自己开着车带我们往乡下跑,一跑就是大半夜。
我记得有一回下暴雨,我们去山区查看洪涝灾情,车子在半路上陷进泥坑里,轮胎打滑怎么都出不来,他二话不说脱掉皮鞋挽起裤腿就跳进泥水里推车,我也跟着跳了下去,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泥浆溅得满脸都是,但我愣是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看着我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小林不错,挺能吃苦的。”
就为了这一句话,我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记了整整八年,每次觉得累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拿这句话出来反复咀嚼,好像只要他还认可我,我就能继续咬着牙往前走。
后来他从副县长升到县长,从县长升到县委书记,再从县委书记一路升到市委书记,每一次组织上提拔他,他都会把我带在身边一起调动,别人都说我是周启航的嫡系,是他最信得过的人,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八年里我几乎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他加班我就陪着加班,他出差我就跟着出差,他家里有什么事情也是我一个电话就赶过去处理,有一回他妻子生病住院做手术,我连续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儿子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花了两天时间帮忙查资料选学校做比对,他父母过寿办酒席的时候,我跑前跑后比亲女儿还忙活。
我把二十岁到二十八岁这段最好的青春,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人,给了这份工作,给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和材料。
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往省城跑,一趟又一趟,有时候一周要去两三次,我知道他是在运作升迁的事情,心里其实挺替他高兴的,毕竟跟着他八年,他往上走我也能跟着往上走。
有一回他喝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和真诚,跟我说:“小林,你放心,等我上去了,肯定不会忘了你。”
我当时真的信了,信得特别踏实,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他去了省城,我要怎么尽快适应新的工作环境,怎么帮他稳住阵脚。
三个月前省委考察组来了,前后待了将近一周时间,各项考核程序走完之后他顺利通过了,消息传回来那天整个市委大院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在传他要带走的人是我。
办公室里的同事周敏见了我就酸溜溜地说:“林助理,以后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啊。”我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但心里其实是挺美的,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总算快要开花结果了。
可是昨天,任命文件正式下发之后,我在办公室里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他办公室的灯终于灭了,他推门走出来,身后跟着的不是我,而是那个才来了不到半年的新秘书陈立。
他们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我身边经过,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我这边偏一下,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把他的脸彻底隔断在我视线之外,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今天早上我照常去给他送当天的文件材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一份报告,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我把文件放在桌角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周书记,听说您下周就要去省里报到了,这边的工作交接方面有什么需要我提前准备的吗?”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就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下属:“交接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直接跟陈立对接就行了,他会安排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我自己的去向怎么办,组织上有没有什么安排,但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份报告了,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出去吧。”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两只手都在发抖,连门把手都差点握不住。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我打开电脑,发现内部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关于做好周启航同志职务变动期间工作交接的通知,我点开附件看了一眼人员调整方案,赫然看到我以前负责的所有工作内容,全都被划到了陈立的名下,而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岗位安排上面。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听见旁边桌上有两个人在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林晚这次彻底没戏了,周书记根本没打算带她走,人家带的是陈立。”
另一个接话道:“那可不嘛,跟了八年又怎么样,人家现在有新秘书了,谁还记得旧人啊,再说了她一个女的,又没什么背景关系,能混到这个位置已经是运气不错了。”
我端着餐盘的手一直在抖,筷子夹起来的米饭怎么也送不到嘴里去,最后我干脆放下筷子,把整盘饭菜都推到一边,一口也没吃下去。
下午的时候周敏跑到我工位上来,说是要做工作交接,她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摔在我桌面上,笑着说:“林助理,这些东西你应该都挺熟悉的,麻烦你今天之内全部整理出来交给陈立。”
我抬头看着她说:“周主任,我自己的去向安排还没有确定下来,这些材料能不能稍微等一等,等组织上把我的岗位定下来再说。”
周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尖锐了不少:“林晚,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特殊待遇吧,周书记已经走了,你现在就是普通科员,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想那么多不切实际的事情。”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了,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响,一下一下就像敲在我心口上。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摞文件发了很久的呆,八年时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一路走到了全市最受认可的市长助理岗位,我处理过的紧急事件比别人多出几倍,我写的调研材料连省里的领导都专门夸过,可现在这些好像全都不作数了。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过周启航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门还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陈立正指挥着几个后勤人员在搬东西打包,周启航本人站在窗户边上打电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对着电话那头说:“王部长您放心,我到省里之后肯定好好干,绝对不会辜负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挂掉电话转过身来,目光和我撞在一起,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头问了一句:“你还没走?”
我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周书记,我想跟您谈谈我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这个事情你找周敏就行了,我现在手头事情特别多,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可是您之前答应过我的。”我的声音还是没忍住开始发抖了,“您说过您不会忘了我的。”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敷衍:“小林,你也知道省城那边的情况特别复杂,我过去也是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在这边先好好干着,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想办法。”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
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林晚,你要学会理解组织的安排,我也有我自己的难处,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按照你想的来。”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八年前那个在暴雨里推车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了。
我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八月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我妈的来电。
我接起电话,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和高兴:“闺女,听说周书记升官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去省城了,什么时候走啊,妈给你包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妈,我不去省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我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为啥呀,你不是跟着他这么多年了吗,他怎么不带你去呢?”
“他……他没带我。”我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根本擦不干净。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单位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没事的妈,我挺好的,组织上会有安排的,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之后我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哭得像个傻子一样,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时都会好奇地看我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问我怎么了。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我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去追随一个人,到头来他连一句正式的交代都没有给我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只是办公室里再也没有我的正经位置了,陈立坐进了我以前那间带有窗户的小办公室,我的东西被人搬到了走廊最尽头的一个角落里,旁边就是堆放废旧杂物的储物间,门上的油漆都剥落了好几块。
桌子是一张旧的办公桌,桌面上还有前任留下来的圆珠笔划痕,椅子一坐上去就吱嘎作响,电脑还是五年前的老配置,开机一次要等三分钟才能进入系统界面。
周敏从旁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林晚,这段时间你先在这边待着吧,等组织上有了新的安排再说。”
我问她新的安排大概要多久才能下来,她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还加了一句:“你也知道现在机构改革正在推进当中,编制特别紧张,好多人都还在排队等着呢。”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我被晾起来了,而且不知道要被晾多久。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谢谢周主任关心。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跟我说:“不过林晚啊,你这么一走,周书记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突然跳到别的领导手底下去,这不太合适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周主任您这话说的,我跟周书记是上下级的工作关系,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组织上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服从,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扭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周四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收拾最后一点东西,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周启航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接了:“喂,周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比平时少了些威严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小林,我听说你要去省委办公厅了?”
我说是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我差点在电话这头笑出声来,他去省城报到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他把我打发到柳桥镇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平静地回答他这是组织上的安排,我也做不了主。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林,你知道刘副书记那个人吗?”
我说不认识。
“他……”周启航顿了一下,“他跟我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你到他那边去工作,我担心你会受到牵连和影响。”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怕我成了别人手底下的棋子之后会给他带来麻烦。
“周书记您放心,我到那边只是做自己分内的工作,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明显急了,“小林你听我说,这件事背后没那么简单,刘副书记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你调过去,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别被人当枪使了。”
“谢谢周书记的关心。”我说,“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先挂了。”
“等等!”他忽然喊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来没在他那里听到过的急切和慌乱,“小林,我们见一面吧,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了想,最后说了一个好字,那就今天晚上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八年了,这是周启航第一次主动约我出去见面。
晚上七点整我到了一家叫清茗轩的茶馆,周启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里面的茶汤颜色发暗,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明显比以前深了,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要喝什么,我说不用了,坐一会儿就走。
周启航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愧疚、焦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林,你瘦了。”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面前的凉茶又放下,手指在杯子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圈才开口道:“我知道我走的时候没有把你安排好,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妥当,但你要理解,省城那边的情况真的特别复杂,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
“周书记,”我打断了他的铺垫,“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你今天约我出来到底想说什么,咱们直接一点。”
他看着我,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样,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推到我面前来。
“你先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拍的是一份文件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近了仔细看,心脏猛地收紧了,那是一份举报信的复印件,举报的对象是周启航,内容涉及他早年在担任县委书记期间的一些经济方面的问题,措辞相当严厉。
而举报信的落款署名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黑色的字:林晚。
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抬起头看向周启航,声音都在打颤:“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周启航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但这封信已经在省纪委那边立案了,有人用你的名义举报了我。”
“是谁干的?”
“我暂时还不确定。”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着,“但我怀疑这件事跟刘副书记脱不了干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原来如此,原来刘副书记把我调到省里去并不是真的看中了我的能力,而是因为我是周启航身边待了八年的人,他手里需要一颗棋子来对付周启航,而我恰好就是那颗最合适的棋子。
“小林,”周启航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恳求的意味,“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去了省里就等于被卷进这场争斗里面了,到时候不管最后谁输谁赢,你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扎进纸面里去。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
“拒绝这份调令,”他说得很快很急,“留在青州别走,或者先去柳桥镇也行,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再把你调回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可笑,八年前他对我说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八年后他对我说去柳桥镇吧等风头过去了再说,他永远都是这样,永远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时拿起随时放下的工具,需要用的时候说几句好听的话哄着,不需要用的时候一脚就踢到旁边去。
现在有人要拿我对付他了,他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
“周书记,”我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猛地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怒意:“林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刘副书记是真的赏识你吗,他就是在利用你,你到了那边就是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随时都可能被人吃掉。”
“那也比被人当成抹布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表情僵住了,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书记,八年了,”我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我跟了您八年,从来没有开口求过您任何一件事,您升官了我替您高兴,您不带我走我也认了,您把我发配到柳桥镇去我也认了,但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认了。”
“小林……”
“您说刘副书记在利用我,”我笑了一下,“那您呢,您这些年就没有利用过我吗,八年时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我帮您写了多少材料处理了多少事情您心里最清楚,可到头来您连一句正式的交代都不愿意给我。”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张照片我收下了,”我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包里,“不管是谁写的这封举报信都跟我没有关系,我林晚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来查我。”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一步比一步快。
“小林!”他在身后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仰起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忽然觉得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八年了,这是头一回我没有听周启航的安排,也是头一回我替自己做出了选择。
周五上午我去办完了所有调动手续,拿到了去省委报到的介绍信,下午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走进市委大院,想去取一些之前落下的零碎物件,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多数人都在开会,我走到原来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陈立和周敏的声音。
周敏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说林晚这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柳桥镇不去,非要去省城蹚那趟浑水。”
陈立嘿嘿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自己攀上高枝了吧,不过这样也好,她走了咱们都清静了。”
周敏压低了声音说:“清静什么呀清静,我告诉你吧,周书记前天晚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就是因为林晚要去省里这件事。”
陈立明显愣了一下:“不能吧,周书记不是早就把她甩开了吗?”
“你懂什么呀,”周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林晚手里捏着周书记不少东西呢,她要是真去了省里把那些东西往外一抖,你觉得能有好果子吃吗?”
“不至于吧,她跟了周书记八年,总得讲点情分吧。”
“情分?这年头谁还跟你讲情分,你没看她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原来周启航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我被人利用,而是我手里攥着他的把柄。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了,脸上挂着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
“林……林姐你怎么来了,”陈立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们刚才就是随便聊聊天。”
“我来拿点东西。”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U盘和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塞进包里。
周敏在旁边站着眼神来回闪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林晚,刚才我们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是闲聊瞎说的。”
“没事。”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们说的没错,我手里确实有不少东西。”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白一阵红一阵地变换着。
“不过你们放心,”我笑了笑,“那些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至于什么时候用,那就得看情况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办公室,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写着:“林晚同志你好,我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张主任,关于你实名举报周启航同志一事的相关材料我们已收到,请你于下周二上午九点到省纪委谈话室配合调查,谢谢配合。”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条短信,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有人用我的名字举报了周启航,现在纪委要找我谈话了,这意味着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漩涡里。
我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扎得生疼。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处长打过来的,我接起来之后他的语气特别严肃:“林晚同志,有个紧急情况要通知你,关于你的调令出了一点问题。”
我问他什么问题。
他说省委办公厅那边刚刚通知下来,说你的政审没有通过,理由是有人举报你在青州工作期间存在违纪行为。
我愣住了,声音都在发抖:“什么违纪行为?”
“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但是举报材料已经送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案头,按照规定的程序,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的调令暂时被冻结了。”
“赵处长这是诬陷,”我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我在青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纪的事情。”
“我知道你很委屈,”赵处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举报材料写得非常详细,看起来不像是无中生有的东西,你必须尽快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浑身冰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有人先用我的名义举报了周启航,然后又用另一份材料举报了我,这样一来就把我和周启航牢牢绑在了一起,不管最后调查出什么结果我们两个都会被拖下水。
而那个躲在暗处设局的人,从头到尾连脸都没有露过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该怎么办,去省纪委说明情况,还是去找刘副书记求助,又或者是……
我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那是周启航曾经的办公室,现在门上新换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也许我应该去找他,也许这一回我们两个人不得不站在一起了。
我转过身往回走,脚步越走越快,刚到二楼拐角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从侧面走出来挡在了我面前。
是周启航。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他八年以来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小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都知道了。”
“您知道什么了?”
“有人给我们两个人同时挖了一个坑,”他苦笑了一声,“而且这个坑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一起跳进去再一起往外爬才能出得来。”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已经不相信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那份举报信还有你政审被卡的事情,都是同一个人在后头操纵的。”
“是谁?”
“刘副书记,”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他想通过你来搞垮我,等把我扳倒之后再把你也当成弃子扔掉,这样他既除掉了一个竞争对手,又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您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您?”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之后调出一个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递到我手里来。
“这是前天晚上刘副书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偷录的,你听完之后再做决定要不要信我。”
我接过手机,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足足好几秒钟,最后还是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