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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吧。”
话音刚落,女总监手腕一翻,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直挺挺浇在林远舟的胸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肚子往下淌,旁边面试的人倒吸一口气,慌忙递来纸巾:“哎呀!快擦擦!”
失业半年的林远舟没接。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当场发火,或者狼狈逃走,但他却死死盯着桌底的阴影。
一滴咖啡,正沿着黑色电线快速往下滑,离插满插头的排插只剩一巴掌距离。
只要渗进去,整间会议室的线路会瞬间短路起火。
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林远舟突然猛地半跪在地,把手伸向了桌底那一窝电线……
林远舟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衬衫领子磨得脖子有点痒。
这件衣服跟了他四年,领口的线都洗毛了。早上出门前他用装了开水的搪瓷杯熨过一遍,袖口的褶子还是翘着。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
三男一女。
女的坐在正中间,四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灰色西装没一个褶子。她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冒热气。
林远舟坐下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
“林远舟。”她念他的名字,语气像在念一份不合格的报告,“三十一岁,上一份工作在鹏程科技做行政主管,公司倒闭后失业半年。”
半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林远舟还没来得及从里头读出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就已经移开了。
“我是运营总监苏曼云。”她把一份简历翻过来扣在桌上,“今天面试的有四个候选人,你是最后一个到的。”
“堵车。”
“你坐地铁来的。”
林远舟没说话。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开始吧。”苏曼云靠回椅背,手指搭在那杯咖啡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杯底磨着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面试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苏曼云问得很快,几乎不给他喘气的时间。林远舟一个一个答,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半年来的面试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对方扔过来,他接住,扔回去。
桌上那杯咖啡被她转了三次。
林远舟走进玻璃房。办公桌很大,大到可以坐四个人。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屏幕膜还没撕。旁边放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两个字:广源。
“顾董呢?”
“开会。下午回来。”苏曼云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顾董回来之前,你把该看的看完。”
“好。”
苏曼云没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目光跟昨天在会议室里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用一把卡尺量他。
“林远舟,”她说,声音放得很平,“昨天你的表现很出人意料。”
“谢谢苏总。”
“这不是表扬。”苏曼云把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你昨天拔掉的那个排插,连着这层楼一半的电路。投影仪、会议平板、两台笔记本电脑,全断电了。会议平板上当时正在演示一套方案,没来得及保存。”
林远舟没接话。
“不过,顾董说得也没错。”苏曼云直起身,走到他办公桌前,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确实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她的手停住了。
“但是林远舟,顾董助理这个位置,光会拔排插不够。”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曼云的目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顾董说话喜欢说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要自己去猜。他发脾气的时候谁都不敢靠近,你得靠近。他对下面的人没有耐心,你要替他有耐心。他做决策需要信息,你得知道哪些信息是干净的,哪些是被人加工过的。”
她顿了顿。
“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林远舟看着她。
“做不到可以先学。”
苏曼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资料看完。顾董回来之前,不许离开这层楼。”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林远舟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入职必读”。他点开,里面的文件堆了好几层——公司简介、组织架构图、员工手册、业务流程说明、近三个季度的运营报告、各部门年度计划汇总。他算了算,大概一千多页。
他先看组织架构图。
广源控股,底下四个子公司,分别做地产、物流、商贸和科技。总部六个部门,运营中心、财务中心、人力中心、战略投资部、审计部和总裁办。运营中心由苏曼云负责,直接向顾远山汇报。
林远舟在纸上画了一遍架构图,标了每个人名,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他看完了公司简介、员工手册和运营报告的前半部分。运营报告写得很工整,数据、图表、分析,该有的都有。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季度报告的开头,都会写上一句“经运营中心审核,顾远山董事长批示后执行”。从去年开始,苏曼云的签名就没断过。
十一点十五分,座机响了。
林远舟接起来。
“林助理吗?我是总裁办的!”电话里是个女声,很快,很急,“有一份加急文件,必须马上让顾董签字!”
“顾董不在。下午才回来。”
“等不了!”对方的声音往上拔了一个调,“文件是万江区中心医院的,咱们有个员工的孩子在医院等着救命钱!秘书已经把文件送上来了,你现在去电梯口拿!”
电话挂了。
林远舟拿着听筒愣了一秒,放下,站起来走出玻璃房。
电梯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灰色西装裙,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林远舟,她小跑着过来,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
“你是新来的林助理吧?就是这个!快!一定要在中午之前让顾董签字!顾董不在你就想办法联系他!”
女孩说完就跑回电梯里了。
电梯门关上,林远舟拿着纸袋站在走廊里。
他回到玻璃房,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他展开。
文件抬头:《员工特殊困难援助基金紧急使用申请表》。
申请人:周建国,广源物流技术部高级工程师。
申请事由:女儿周小芸,三岁,昨夜在万江区中心医院确诊急性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需立即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已找到配型,手术费用共计六十八万元整。根据《广源控股员工特殊困难援助基金管理规定》,需董事长签字批准,方可启动基金支付程序。
联签栏已经签了好几个名:部门负责人杨志强,财务总监何秀莲,人力总监马国良。最后一个栏是空白的:董事长审批。
林远舟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二十一分。
他又把申请表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备注:医院通知,若今日十二时前费用未到账,已配型的干细胞将顺移至下一顺位患者。
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抚平折痕。
周建国这个名字他没在组织架构图上看到过。物流公司在广源控股四个子公司里排名最末,办公地点不在总部大楼,在城南的物流园那边。一个物流公司的工程师,怎么把申请一路推到总裁办、推到顾远舟桌面上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顾远舟在市政府开会。这种级别的会,手机不开,谁也联系不上。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二分。
三十八分钟。
林远舟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份文件是昨天就该到的。马总监签了,何总监签了,杨志强签了。三个部门的人都在上头写了名字。但文件没有在昨天送到总裁办,也没有在今天一早送到顾远舟桌上。
偏偏在顾远舟外出开会的这天上午,在他入职的第一个早上,送到了他手里。
他看了一眼玻璃房外面。假山流水还在响,发财树的叶子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着。四十六楼的空中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申请表折好,放回纸袋里。
十一点二十三分。三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