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年前我看上了在隆福寺外顶着大雪替人抄书的穷秀才陆行舟。

我替他治好了重病的老母,请名流大儒指点他文章。

他金榜题名那天,我备下十里红妆等在状元楼。

等来的却是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

“公主,我是陆郎明媒正娶的妻。”

她把婚书亮在我面前,上头的大红喜印还没干透。

“成婚的聘礼,用的是公主当年给他置办的那处三进院子。”

“陆郎说了,公主高贵识大体,定不会拆散结发夫妻。”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大红状元袍的肩头还落着御街夸官的宫花。

“闻歌,你别闹。你是名门贵女,满京城世家公子随你挑。”

“我不过是接回发妻,又没说不报答你。”

“国公府虽显赫,在朝中却缺新锐文臣。”

“我如今进了翰林院,日后在朝堂替你家做个内应,绰绰有余。”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施恩般跟我谈一笔划算的买卖。

那女子靠在他肩头,冲我弯了嘴角。

“公主放心,日后我伺候好陆郎,也算替您尽心了。”

我把那张婚书翻过来看了看,纸是我从宫里拿给他的贡品澄心纸。

陆行舟,你大概不知道。

长公主执子下棋,从来不怕废棋。

区区一个工具人罢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

“公主这般看着我作甚,可是觉得陆郎今日的安排不够妥当?”

沈云阶柔柔弱弱地靠在陆行舟的肩头。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用我的澄心纸写就的婚书。

指尖微微泛着白,像是一朵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白花。

状元楼的雅间内,红烛摇曳。

桌上摆着我天不亮就命人去八珍阁排队买来的糕点。

那些原本是用来庆祝他金榜题名的彩头。

如今看来倒像是一场荒诞的笑话。

我将视线从那张刺眼的婚书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的陆行舟。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正的绯色状元袍。

那是我让京城最好的绣娘,熬了三个通宵赶制出来的。

每一根金线里都缝着我对他的期许。

“陆行舟。”

我缓缓靠向椅背,指腹摩挲着腕上的紫檀佛珠。

“你方才说,要在朝堂替我国公府做内应?”

陆行舟似乎对我这副平静的模样十分受用。

他伸手安抚般地拍了拍沈云阶的后背,这才上前一步。

眉宇间带着一丝新科状元独有的孤高与傲慢。

“闻歌,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纵容。

“可我辈读书人,最重信义。”

“云阶是我在乡下时就定下的娃娃亲,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怎能停妻再娶?”

“你若是真在乎我,就该体谅我的难处。”

我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六年前,隆福寺外的风雪几乎要将他冻死。

他跪在雪地里求我救他母亲的时候,可没提过什么乡下的娃娃亲。

这六年来,吃穿用度,请客送礼,哪一样不是我长公主府出的银子。

现在他金榜题名了,倒跟我讲起信义来了。

“体谅?”

我轻笑一声,端起面前已经冷透的茶盏。

“所以你体谅她的方式,就是用本宫买的宅子做聘礼,用本宫给的贡纸写婚书?”

陆行舟的脸色微微一变。

眼底闪过一抹被戳穿的难堪。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那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堂堂公主,富有四海,难道还要计较这一座宅子、几张纸吗?”

“况且,我方才已经许诺过了。”

“只要我入了翰林院,来日必定在朝堂上为你家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你赚了。”

他把“买卖”两个字咬得极重。

仿佛他能给我当内应,是我三生有幸修来的福分。

沈云阶也在一旁帮腔。

她从陆行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看着我。

“公主姐姐,您就别为难陆郎了。”

“云阶知道自己出身寒微,配不上陆郎。”

“只要您肯成全我们,云阶愿意一辈子做小伏低,伺候您和陆郎。”

她嘴上说着做小伏低,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却满是胜利者的挑衅。

“姐姐?”

我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青瓷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称姐道弟?”

沈云阶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陆郎......”

她惊慌失措地往陆行舟怀里钻。

陆行舟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怒目视我。

“楚闻歌!你别太过分了!”

他连名带姓地喊我,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云阶已经退让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如何?”

“你自幼在京城娇生惯养,根本不懂人间的疾苦。”

“她为了来京城找我,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你若是连容下她的肚量都没有,那这内应,我不做也罢!”

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死穴。

毕竟在京城所有人眼里,长公主府如今虽然尊贵,却鲜少有人在朝中掌握实权。

一个新科状元的主动投诚,对我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他笃定我会为了家族利益咽下这口气。

我看着他那张自命不凡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好一个不做也罢。”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

“陆行舟,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我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歇斯底里地争吵。

也没有低声下气地挽留。

我只是平静地越过他们,走向雅间的房门。

手刚触碰到门框,陆行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带着几分急切和掩饰不住的算计。

“慢着。”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明日就是吏部授官的日子。”

“我听闻,你手里有一块举荐令牌。”

“若有此物,我便能直接进入翰林院核心,免去三年的熬资历。”

我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所以呢?”

陆行舟深吸了一口气,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把令牌给我。”

“就当是你补偿云阶今日受的惊吓。”

“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我看着他那只朝我摊开的手。

修长,白皙,没有一丝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这都是我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矜贵。

我从袖中摸出那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陆行舟的眼神瞬间亮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沈云阶也忘了哭,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子。

“想要?”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令牌随手扔在桌上。

“拿去。”

陆行舟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他快步走上前,将令牌死死攥在手里。

仿佛攥住了整个大燕朝的半壁江山。

“你放心。”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施舍般的温柔。

“等我穿上绯色官服,定会风风光光地去国公府谢恩。”

“我们走。”

我看着他迫不及待拉着沈云阶离开的背影。

门外候着的侍女青黛快步走进来,满脸不忿。

“公主,您怎么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他?”

“那可是您的保命符啊!”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对燃尽的红烛。

“保命符?”

我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我心底翻涌的S意。

“那是一催命符。”

“陆行舟,你要登天梯,本宫就亲手送你一程。”

“只是不知道,这梯子若是断了,你会摔得有多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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