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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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任省委组织部长后第一次回老家给母亲过寿,我特意换了身普通夹克低调行事。

没成想消息走漏,寿宴上来了不少攀交情的亲戚,连当年分手的初恋都凑了过来。

她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上下打量我,张嘴就是一顿挖苦。

“幸亏当年没跟你,混到四十五岁还在省城租房子住,连个家都成不了。”

我没辩解,直到旁边秘书突然站起身开口一句话,全场瞬间都愣在了原地……

升任省委组织部长后第一次回老家给母亲过生日,周志远怎么也没想到,这场寿宴竟会变成一场公开的批斗大会。

消息不知道从哪个亲戚的朋友圈传出去的,他本来想安安静静陪母亲吃顿家常饭,只带了秘书小吴和司机老孙,开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就悄悄回了清河县。

但母亲在电话里反复叮嘱千万别搞大动静,他答应了,可架不住大伯周建国和三姑周亚琴非要张罗,说什么都得给桂兰嫂子好好办个生日宴。

于是县城里最好的那家锦绣大酒店三楼豪华包厢就被订了下来,一张大圆桌坐二十个人都绰绰有余,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周志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夹克坐在母亲身边,看上去跟二十年前那个刚从县城考出去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低头给母亲倒茶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周志远吗?听说你回清河了?”

林芳的声音像一把刚磨过的水果刀,在嘈杂的包厢里轻轻一划,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她挽着一个微胖男人的手臂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周志远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十五年前在县城的汽车站,她就是顶着同样的笑容对他说“我们分手吧”,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一辆黑色桑塔纳。

“林芳,好久不见。”周志远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可不是嘛,仔细算算得有十五年没见着面了吧?”林芳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夹克上足足停了三四秒钟,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还是老样子,穿得这么素净,让人看了怪心疼的。”

她身边的男人跟着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优越感,好像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周志远一大截。

包厢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有的低头扒拉碗筷,有的假装在刷手机,但耳朵全都竖得老高。

今天是周志远的母亲刘桂兰六十八岁生日,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棉袄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

她看见林芳进来的时候,眼皮轻轻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明远在省里哪个部门上班啊?”林芳的丈夫松开她的手,主动走过来给周志远递烟。

“谢谢您了,我不抽烟。”周志远摆了摆手笑着拒绝了。

“哦,不抽烟好,现在不抽烟的男人可不多见了。”男人把烟收了回去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烟圈,“我在省里也有些熟人,交通厅的刘副厅长你认识吧?我们经常一块儿吃饭。”

“不太熟悉,没什么来往。”周志远说。

“那住建厅的老赵呢?赵处长,专管项目审批的那个。”

“也没打过交道,真不好意思。”

男人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转身回到林芳身边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林芳笑了,笑声清脆响亮,像是故意要让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似的。

“志远你别介意啊,我们家老钱就是爱交朋友,哪儿的人都认识几个。”她拉着丈夫坐到预留的空位上,正好在周志远斜对面,然后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听说你在省里混得挺不错的?当上什么领导了没有?”

“普通工作人员,打打杂写写材料,没什么了不起的。”周志远说。

母亲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周志远转过头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别跟他们计较,今天是妈的生日,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母亲杯子里续上热茶。

“桂兰嫂子,你家志远是真有出息啊!”三姑周亚琴开口了,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在省里大机关上班,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个月工资怎么着也得有好几千吧?”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几千块?”大伯周建国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花生米,“我儿子在县财政局上班,一个月到手都四千多块了,省里怎么着也得五六千才像话吧?”

“五六千块钱在省城可不够花。”林芳接过话头语气轻飘飘的,“省城的房价多贵啊,一平方米好几万呢。志远你在省里买房了没有?”

“没有,租的房子,够住就行。”周志远说。

包厢里响起了几道很轻的笑声,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嘲笑,而是那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声。

“租房子住也挺好的,灵活方便想搬就搬。”林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不像我们,在省城买了两套房子,在县里还有三间门面房,光每个月的租金收下来都忙得够呛。”

她丈夫老钱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低调点别让人家难堪”,但脸上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林芳这是嫁对人了啊。”三姑周亚琴羡慕地叹了一口气,“老钱生意做得大不说人脉还这么广。桂兰嫂子,你家志远要是在省里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可以让林芳帮帮忙嘛,毕竟都是老同学关系不一样。”

“不用麻烦了,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母亲平静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自己人嘛。”老钱大度地摆了摆手,“志远在哪个部门来着?我回头帮你打个招呼,让那边的领导多关照关照。省里我熟得很,好几个厅局的局长副局长都是我的酒肉朋友。”

秘书小吴坐在周志远旁边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好像是什么工作邮件。

这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老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就又低下头去了。

“对了,刘建国怎么还没到?”大伯周建国低头看了看手表,“说好了六点半的,这都六点四十了,架子也太大了吧。”

“刘建国?”周志远看向母亲,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母亲小声告诉他:“你高中同学,现在在县住建局当副局长,你大伯非要叫来的,说人多热闹,我也不好说什么。”

周志远确实没什么印象了,高中毕业都二十多年了,很多人的名字和面孔早就模糊成了一团。

正说着话包厢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肚子微微鼓起,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局里临时开了个会非要我参加,来晚了来晚了!”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整个包厢,目光扫过周志远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周志远?哎呀我的老天爷,还真是你啊!”他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握了握,手劲大得像在捏核桃,“刚才建国叔跟我说你要来我还不信呢,以为他逗我玩!”

“刘局长,好久不见。”周志远点了点头。

“什么局长不局长的,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这么见外!”他松开手又在周志远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叫我建国就行了,叫建国亲切。听说你在省里上班?混得不错吧老弟?”

“普通工作,混口饭吃。”周志远说。

“你可拉倒吧,谦虚什么!”刘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大喇喇坐下,扭头就对服务员喊,“赶紧上菜上菜,人都到齐了饿坏了饿坏了!”

他又转头看向林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林大美女也在啊!老钱,好久不见了兄弟!”

“刘局!”老钱赶紧站起来隔着大半张桌子把手伸过来,两个人用力握了握手,像是什么重要的外交仪式。

老钱掏烟刘建国接过去叼在嘴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了,凉菜八个热菜十二个,全是这家酒店的招牌菜,摆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今天桂兰嫂子过生日,大家都别客气啊,敞开吃敞开喝!”大伯周建国端起酒杯站起来,“来,这第一杯酒祝桂兰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声响。

母亲也站起来端着她的茶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谢谢大哥,谢谢大家了,你们太客气了。”

她喝了一口茶又坐下了,背依然挺得笔直笔直的,但周志远知道她其实很不舒服。

这种场合她从来都不喜欢,她只是一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普通老太太。

“这第二杯酒,欢迎志远回家!”三姑周亚琴也举起了酒杯,“志远可是咱们老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了,在省里上班那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大衙门!”

“三姑过奖了,真没那么厉害。”周志远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可不行的啊志远。”刘建国端着满满一杯白酒就凑过来了,“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着面,怎么着也得正儿八经喝一杯。服务员给志远倒酒,满上!”

“我开车来的。”周志远说。

“找代驾嘛多大点事儿!”刘建国不由分说拿过酒瓶子就往周志远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今天大家伙儿都高兴必须得喝一个,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母亲想说什么,但周志远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那就喝一杯,就这一杯。”他端起了酒杯。

“这才对嘛爽快!”刘建国跟他碰了杯一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志远喝了半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

“养鱼呢老弟?”刘建国指着他的杯子故意板起脸来,“喝完喝完这是规矩,剩半杯算怎么回事感情深一口闷嘛。”

“志远不能喝就别勉强人家了。”林芳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省里机关规矩多着呢,万一喝多了回去闹出什么事来影响多不好,是吧志远?”

“还是林芳懂得体贴人。”刘建国哈哈大笑转身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老钱接过话头问:“志远在省里到底是哪个部门的啊?说出来听听,说不定建国真能帮上你忙呢,他可是咱们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对对对说说看。”刘建国一边吃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省里我熟得很,好几个部门都有我的朋友兄弟。办公厅的张主任你们知道吧?上个月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喝了顿酒。”

秘书小吴又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看着刘建国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综合处。”周志远说了一个听起来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部门名字。

“综合处啊……”刘建国故意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分量,“那个地方我知道,就是写材料的嘛辛苦得很天天加班到半夜。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活动活动,调个实惠点的部门?”

“不用了,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周志远说。

“你就是太老实了志远。”刘建国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在机关里混光会埋头干活可不行,得学会来事儿得有人脉有关系。你看我当年就一普通中专毕业,现在不也混到副处级了?”

他把“副处级”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楚,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

“刘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老钱赶紧捧了一句。

“哪里哪里,比不得你们做大生意的老板,你们那才是真本事。”刘建国摆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志远啊不是我说你,当年你可是咱们班里的尖子生考上了重点大学,所有人都觉得你前途无量。现在呢……啧,在综合处写材料写到现在,说实话有点屈才了。”

“工作不分贵贱高低,干什么都是为国家做贡献。”母亲忽然开口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那是,阿姨说得对。”刘建国干笑了两声,“来大家吃菜吃菜,菜凉了不好吃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了,像是一锅快要烧开但还没冒泡的水。

三姑周亚琴赶紧出来打圆场:“志远这孩子踏实,踏实好啊不张扬不惹事。在省里上班说出去多有面子。桂兰嫂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该享享清福了。”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知道在这些亲戚眼里周志远不过是一个“在省里写材料的普通公务员”,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们不知道他的实际职务是什么,他也没打算说。

这次回来就是想安安静静陪母亲过个生日吃顿家常饭,仅此而已。

“对了志远,你今年有四十好几了吧?”林芳忽然问了一句。

“嗯,四十五了。”周志远说。

“结婚了没有?”

包厢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还没有,一个人也挺好的。”周志远说。

“还没有?”林芳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四十五岁了还没结婚?志远你这眼光也太高了吧?还是说……省里的姑娘们眼界太高都看不上你?”

这话说得就有点扎耳朵了,话里话外都是刺。

老钱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但林芳甩开了他的手。

“我就是关心一下老同学嘛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直直地看着周志远,“志远你可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我就是觉得吧男人到了这个岁数也该成个家了。你看我跟老钱儿子都上高中了,日子过得也挺好的。”

“是啊志远,该考虑考虑了。”三姑周亚琴也跟着说,“要不要三姑给你介绍一个?县医院有个护士年纪也不小了长得挺不错的,就是离过一次婚……”

“谢谢三姑不用了,真的不用。”周志远打断了她的话。

“你看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三姑周亚琴自顾自地说开了,“条件别定得太高咱们就是普通人家。人家姑娘不嫌弃你年纪大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母亲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周志远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没事儿的。”他低声对她说。

“志远啊听三姑一句劝。”大伯周建国也开口了端着酒杯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得有个家才行,你妈年纪也大了你得赶紧成家立业让她早点抱上孙子,这才是真正的孝顺。”

“我敬大家一杯。”周志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有些话他不想让母亲再听下去了,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今天不该再受这些。

一杯白酒灌下去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好!这才像个男人样!”刘建国带头鼓掌。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话越来越多了,刘建国开始高谈阔论县里哪个大工程是他负责搞的,哪个领导跟他称兄道弟关系铁得很。

老钱在旁边当捧哏时不时插一句“我在省里也认识人”,林芳则一直在说她那些贵妇生活。

什么去欧洲旅游啦,买名牌包包啦,儿子上国际学校啦,听得三姑和大伯一愣一愣的。

三姑和大伯偶尔附和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观察周志远。

他们在观察他的表情他的反应他的穿着打扮,以及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是什么牌子。

他们想评估出这个“在省里上班的亲戚”到底有多少利用价值。

而评估的结果似乎不太乐观,因为他们从一开始的热情慢慢地就变得敷衍了事起来。

“志远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啊?”三姑周亚琴问。

“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着急啊?不多陪陪你妈?”

“工作忙走不开。”

“也是省里的大机关嘛忙点才正常。”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妈前段时间说腿疼得厉害,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了就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母亲抢着说。

“要我说啊还是得去省里的大医院好好看看。”三姑周亚琴看着周志远,“志远你在省里这么多年了应该认识几个医生吧?帮你妈安排安排好好检查一下。”

“县里的医院挺好的不用折腾。”母亲说。

“县里的医院怎么能跟省里的大医院比呢?”三姑周亚琴提高了声音,“桂兰嫂子你别总替孩子省钱。志远在省里上班安排个医院还不是小菜一碟的事情?”

“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医生。”周志远说。

“那你这……”三姑周亚琴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马上就笑了起来,“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些“果然指望不上”的东西。

刘建国和老钱在旁边聊一个项目的事,说是县里要建什么文化广场总投资得好几个亿。

“这个项目省里非常重视盯得很紧。”刘建国一脸正色地说,“文旅厅的刘厅长亲自在抓三天两头就要汇报进度。老钱你上次不是说认识刘厅长吗?”

“认识认识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关系不错。”老钱赶紧说,“刘局这个项目咱们可得好好合作一把,我公司资质全得很实力也强肯定能做好。”

“好说好说回头再细聊。”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转过头来看向周志远,“志远你在综合处工作,跟文旅厅那边有没有接触?”

“不多基本上没什么来往。”

“可惜了。”刘建国摇了摇头,“你要是能说得上话这个项目咱们老同学一起合作多好,我也能在领导面前露露脸长长脸。”

“志远是写材料的哪管得了项目的事情。”林芳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刘建国点了点头然后就再也没看周志远,继续跟老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就好像周志远的利用价值只存在了那么几秒钟,然后就彻底归零了。

菜上齐了蛋糕也推了进来,插着花花绿绿的蜡烛。

母亲许了愿吹了蜡烛,大家伙儿一起唱了生日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下了几滴雨。

切蛋糕的时候三姑周亚琴忽然又问了一句:“桂兰嫂子你家志远在省里,一个月工资到底能拿多少啊?透露透露呗让我们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没多少够花就行。”母亲说。

“没多少是多少嘛?”大伯周建国追问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还藏着掖着。”

周志远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心,以及好奇底下藏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税前一万二。”他说了一个数字,比实际低了很多但也不算太低了。

“一万二?”三姑周亚琴挑了挑眉毛,“那扣完五险一金什么的到手也就八千多吧?在省城里租个房子就得三四千块吃饭再花两千还能剩下多少?”

“确实是挺紧张的。”林芳接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志远要不你干脆回县里来算了。让刘局帮你安排个事做,县里消费低还能照顾阿姨多好。”

“林芳说得对。”刘建国点了点头,“志远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帮你活动活动。县里几个局我都熟得很安排个事业编制没问题。工资虽然没省里高但清闲啊还能照顾家里多好。”

“谢谢你们的好意真的不用了。”周志远说。

“你看你又客气上了。”刘建国摇了摇头,“老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别嫌县里庙小就行。在省里你混到退休也就是个科级干部吧?在县里我帮忙说不定还能上个副处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是天大的恩赐一样,好像周志远这二十多年的努力在这个县里的小副局长眼里一文不值。

“志远志不在此。”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都能听出里面的冷淡和不悦。

“妈说得对。”周志远笑了给母亲夹了一块蛋糕,“我在省里挺好的不用麻烦大家了。”

刘建国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老钱赶紧打圆场:“人各有志嘛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的。来大家吃蛋糕吃蛋糕别凉了。”

气氛又冷了下来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只有林芳还在看着周志远,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点周志远看不懂的东西。

蛋糕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刘建国接了一个电话。

“喂?张县长!哎呀领导您说……我在外面吃个便饭呢……什么您也在附近?那太好了太好了过来坐坐嘛都是家里人没事的没事的!”

他挂了电话整张脸都红润起来了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张县长要过来!”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哪个张县长?”老钱问。

“咱们县的常务副县长张国伟!”刘建国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就在隔壁包厢吃饭听说我在这儿非要过来敬杯酒,拦都拦不住!”

三姑和大伯立刻紧张了起来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

“县长要来?这桌菜是不是不够体面?要不要再加几个硬菜?”

“不用不用张县长就是过来坐坐喝杯酒就走,不用搞那么复杂。”刘建国摆了摆很是得意,“我跟他的关系好得很,经常一起吃饭喝酒铁哥们儿。”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向周志远:“志远一会儿张县长来了我帮你介绍一下认识认识。虽然你在省里工作但认识个县领导也没坏处,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呢。”

周志远没说话,秘书小吴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

周志远微微摇了摇头,小吴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五分钟后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算高微微有些发胖,但走路的派头很足一看就是当领导的人。

“刘局在这儿吃饭呢?”他笑着走了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包厢。

“张县长!”刘建国赶紧站了起来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您还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敬杯酒就走,那边还有客人等着呢。”张国伟摆了摆手目光继续在包厢里扫来扫去。

扫过大伯周建国扫过三姑周亚琴扫过林芳和老钱,扫过周志远的母亲刘桂兰,然后扫过了周志远。

他的目光在周志远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又移开了。

“这屋里都是我的家里人。”刘建国赶紧介绍,“这是我大伯这是我三姑,这是我老同学林芳和她爱人钱总做建材生意的。这是我另一个老同学周志远在省里上班。”

“省里好啊好单位。”张国伟对周志远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注意力马上就回到了刘建国身上,“刘局文化广场那个项目省里下周要派人下来调研,你把汇报材料好好准备一下别出什么岔子。”

“放心放心一定准备好绝对不出问题!”刘建国拍着胸脯保证。

“行那你们慢慢吃我先过去了。”张国伟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祝大家用餐愉快身体健康!”

他喝了一杯酒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回过头来又看了周志远一眼,然后问刘建国:“你这个在省里上班的同学是在哪个单位来着?”

“综合处就是写材料的。”刘建国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综合处……”张国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好挺好的。”

他走了,刘建国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光更亮了。

“看见没有?张县长多给我面子!”他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志远刚才张县长还特意问了问你呢。要不要我帮你打个招呼让他以后多关照关照你家里?”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周志远说。

“不麻烦一句话的事儿举手之劳。”刘建国大包大揽地说,“在清河县这个地盘上我刘建国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志远刘局这是一片好意。”林芳说,“你一个人在省里工作家里真有什么事儿,有刘局帮忙照看着你不也放心嘛对不对?”

“就是嘛。”三姑周亚琴附和道,“志远你得敬刘局一杯好好谢谢人家。”

周志远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我在施舍你你在走运”的表情。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来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根烟。

其实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此刻真的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书记。”秘书小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他走出来站到了周志远旁边。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周志远说。

“是有点闷。”小吴顿了顿,“刚才那个刘建国提到的张县长,需不需要我去……”

“不用。”周志远打断了他,“这是私人场合不涉及工作上的事情。”

“是,我明白了。”

周志远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了,正准备回包厢去。

刚转过身就看见林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那一头,正朝他走过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只无声无息的猫。

“志远。”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站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有事吗?”周志远问。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出来透透气,里面太吵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你知道我刚才在包厢里想什么呢?”

周志远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在想还好当年我没有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当年你成绩好长得也不差对我也好这我都承认。但那有什么用呢?”她耸了耸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释然,“你家里穷你妈没有正式工作你爸又走得早什么都没有。我要是当初跟了你现在恐怕还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为孩子上补习班的几千块钱发愁呢。”

“你看看我现在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儿子上国际学校每年出国旅游两次。老钱对我也好得很虽然他年纪是大了点但会赚钱啊。”

她顿了顿又从头到脚打量了周志远一遍。

“再看看你四十五岁了在省里写材料租房子住没结婚没孩子。你妈腿疼成那样了你连个好医院都安排不了。”

“志远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当年的那个选择是不是很正确?”

周志远看着她,看着这张曾经让他心动过也让他心痛过的脸,看着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那些细纹,以及那些细纹怎么都掩盖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

林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连准备好的下一句话都忘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周志远说,“你觉得幸福就好真的。”

“我当然幸福。”她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比跟着你幸福一百倍都不止。”

“那就好挺好的。”

周志远转身要走。

“周志远。”她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你要是以后在省里实在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慷慨,“我跟老钱说一声让他公司里给你安排个职位。虽然工资可能不高但好歹比你写材料强,不是吗?”

“谢谢你的好意。”周志远说。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直接走回了包厢。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正热闹得很,刘建国正在讲一个什么笑话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连三姑的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母亲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鱼肉,不参与也不打断。

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很直但脸上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了。

周志远坐回她身边。

“妈累了吧?要不咱们先回去?”

“没事儿再坐一会儿吧。”母亲拍了拍他的手,“你大伯和三姑张罗了这么大一桌子菜,咱提前走了不好人家会说闲话的。”

他知道她是怕他为难,怕亲戚们说他不懂事,说他当了省里的官就瞧不起老家的人了。

她忍了一辈子今天还在忍。

“志远回来了?”刘建国看见他进来了端着酒杯又凑了过来,“来咱俩再喝一个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得喝尽兴了才行!”

“我敬你。”周志远端起了酒杯。

一杯酒灌下去刘建国没有走,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他。

“志远刚才林芳在走廊里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

“我都看见了你别瞒我。”他带着满嘴的酒气压低声音说,“志远不是我说你当年林芳跟你分手嫁给老钱那是人家明智。你看看她现在多风光多滋润。再看看你在省里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什么名堂来了?”

周志远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要我说啊你就该现实一点。”他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听我的回县里来我帮你安排。虽然比不上省里那么光鲜亮丽但实惠啊。房子车子老婆孩子都能解决一样都不少。你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四十五了要啥没啥,你妈跟着你受这份罪你心里不难受吗?”

“刘局。”周志远打断了他。

“嗯?”

“你喝多了。”周志远说。

“我没喝多!”他提高了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的!老同学一场换了别人你求我我都不一定管你!”

“建国少说两句吧。”老钱过来拉他。

“我没说错话啊!”刘建国甩开他的手看着包厢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咱们都是老同学老亲戚关起门来说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志远在省里看着光鲜实际上呢?一个月万把块钱工资租房子住四十五了连个老婆都没有,他妈妈腿疼得走不了路他连个好医院都安排不了。你们说这叫什么有出息?”

包厢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周志远,三姑想说什么被大伯拉住了。

林芳坐在那里嘴角挂着笑,那种“我说对了吧”的笑。

母亲的手在发抖,周志远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刘建国。”周志远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的我说错了?”他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你没说错你说的都对。”周志远点了点头,“我在省里就是普通工作人员工资不高没买房没结婚我妈腿疼我也没认识什么好医生。”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吧。”刘建国笑了转头对其他人说,“我说什么来着?人啊得面对现实。志远听我一句劝回来吧。县里虽然地方小但至少能让你活得像个人样。”

“像个人样?”周志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啊!”他理所当然地点头,“你现在这样叫活着吗?那叫苟且!苟且偷生懂不懂?”

苟且,两个字像两记清脆的耳光扇在周志远脸上,也扇在母亲脸上。

周志远看见母亲的嘴唇在发抖,他知道她在忍一直都在忍。

忍了二十多年了忍亲戚们的冷眼和嘲讽,忍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忍生活给她的所有苦难。

忍到今天在自己六十八岁的生日宴上还要继续忍。

“志远……”母亲想说什么。

周志远握紧了她的手。

“妈没事儿的。”他说。

然后他看向刘建国。

“刘局谢谢你的建议真的谢谢你。不过我觉得在省里写材料也挺好的,我挺知足的。”

“好什么好!”刘建国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志远你是不是在省里待傻了?写材料能写出房子来?能写出车子来?能让你妈住上好医院?”

“建国你这话过分了啊。”老钱皱了皱眉头。

“我过分?我这是为他好!”刘建国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周志远的鼻子,“周志远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了。你要是不听我的回县里来再过十年你混得还不如现在!到时候你妈老了病了走不动了你连医药费都掏不起你信不信?”

“够了!”

一声低沉的断喝不是周志远的声音,是秘书小吴的声音。

他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包厢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这个刚才被周志远随口介绍说“这是我同事小吴”的年轻人。

“你谁啊你?”刘建国皱了皱眉头一脸不耐烦,“我跟老同学说话呢有你什么事儿,一边待着去!”

小吴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周志远身边微微躬了躬身。

“书记,时间不早了,明天上午您还有会要开,咱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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