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沈清。”
我是沈清的庶妹,沈蕴。
十六岁替嫡姐拜堂,十九岁替嫡姐死在周家祠堂。
罪名是“欺夫窃嫁”。
可只有我知道,当年那场花灯会上主动递信的人是嫡姐。
周衍查到真相了吗?没有。
因为嫡姐怀着三皇子的孩子回来哭了一场:
“若我当年没有放手,衍郎不会被一个冒牌货蒙蔽至此。”
周衍在我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不配姓沈。”
如今我重新跪在祠堂里。
不过这一次,母亲要我给嫡姐磕头认错时,
我站起来,走出了沈家大门。
身后母亲厉声喊我回来。
我没回头。
周衍的聘礼明日便到,接不接,跟我再无关系。
......
“你敢跨出这个门槛试试!”
母亲尖厉的声音从身后刺来,带着气急败坏的破音。
我脚步未停,双手提着略显繁琐的裙摆,径直跨过了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
初春的风夹杂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拂过我微微发烫的脸颊。
前世,我就是在这道门槛前妥协的。
那时母亲也像这般指着我的后背咒骂。
说我生来下贱,说我若不替阿姐嫁给周衍,便会将我那缠绵病榻的生母的牌位扔出沈家祖坟。
我信了,也怕了。
于是我转身磕头,穿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喜服,走进了一座困了我三年的活死人墓。
“沈蕴,你长本事了是吧?”
母亲见我不理会,几步冲上前来,一把狠狠拽住我的胳膊。
她护甲尖锐的边缘直接扎进了我的肉里,疼得我皱起眉。
“我告诉你,这桩婚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你阿姐是要做三皇子侧妃的人,怎么能委身给周衍那个刚刚承袭爵位、根基不稳的破落户?”
破落户。
这个词用在前世大权在握的周衍身上,实在是有些讽刺。
我垂眸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轻轻拂开她的手。
“既然是破落户,那便退了就是。”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母亲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敢这般顶嘴。
“退了?你说得轻巧!”
“周家那可是下了重聘的,若是退婚,沈家的脸面往哪搁?”
“你这贱骨头,能替你阿姐分忧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你居然还敢拿乔?”
她一边骂,一边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就在这时,前院月亮门处传来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惊呼的女声。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沈清提着裙摆匆匆走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却名贵的云锦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清雅出尘的模样。
而在她身侧,正落后半步跟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
周衍。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呼吸有短暂的停滞。
前世被幽禁在祠堂里,那碗硬灌进喉咙里的绝子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周衍的目光越过沈清,冷淡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路边蝼蚁般的审视。
“阿清,小心台阶。”
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而是微微侧身,用手臂替沈清挡住了侧面吹来的风。
沈清借势虚虚靠向他,眼眶微红地看向我。
“蕴儿,你又惹母亲生气了是不是?”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怪我把周家哥哥的婚事推给了你。”
“可你也知道,我与三皇子情投意合,实在无法违背心意。”
“周家哥哥一表人才,你嫁过去,他定会好好待你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我塑造成了一个贪慕虚荣、不知好歹的妒妇。
前世,我拼命解释我没有怨气,我只是不敢高攀。
可周衍只觉得我虚伪至极。
今日,我看着她那精湛的演技,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了。
“既然周家哥哥这么好,那你便自己嫁吧。”
我看着沈清,语气毫无波澜。
沈清的脸色微微一僵,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蕴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转头看向周衍,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哭腔。
“衍郎,你看她......”
周衍终于正眼看向了我。
他上前一步,将沈清护在身后,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蕴。”
他叫我的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极其晦气的东西。
“不要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引人注意。”
“阿清心善,处处为你着想,你却在这里恶语相向,简直不可理喻。”
他的语气并不暴躁,甚至算得上平和。
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偏袒,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伤人。
我知道,他也重生了。
前世他掀开盖头时的暴怒,后来三年里对我的折磨,皆是因为他觉得我抢了沈清的姻缘。
这一世,他早早地守在沈清身边,誓要把他的“白月光”捧在手心里。
至于我,不过是个碍眼的绊脚石。
“周小侯爷说得是。”
我点了点头,不想与他有任何无谓的争辩。
“既然如此,小侯爷今日登门,想必是为了退婚一事?”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一向吵闹的母亲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周衍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欲擒故纵的破绽。
可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死寂。
“本侯今日前来,确实是为了婚事。”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
“不过不是退婚。”
“沈家与周家早有婚约,断没有毁约的道理。”
“只是本侯要娶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阿清一个。”
他转头看向沈清,眼底瞬间化为一滩柔水。
“我宁愿背负抢夺兄嫂的骂名,也绝不委屈阿清分毫。”
沈清感动得热泪盈眶,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母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只要不退婚,只要沈家还能攀上周家,谁嫁不是嫁?
更何况,周衍如今对沈清死心塌地,这对沈家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只觉得无比滑稽。
“如此甚好。”
我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抬头看向周衍。
“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小女子还有事,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我转过身,毫无留恋地朝外走去。
“站住。”
周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悦的微凉。
“本侯允你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