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国之主的弟弟江政桉竟下令连点九座烽火台。
那天我正在骊山替阵亡将士的遗孤送冬衣。
漫天烽烟升起的时候,人们皆瑟瑟发抖。
我快马入宫时,第九座烽火台的火把已经举到了柴堆上方
我以长公主之名拦在烽火台下,夺了火令,亲手扑灭了烽烟。
诸侯赶到城下时,我卸了凤冠,站在城头,躬身行礼:
"诸位远驱辛劳,是皇室失德,我江氏长女,在此向天下赔罪。"
回朝后我联合六部十三位老臣,跪在宣政殿上呈了万民书:
贵妃戏弄烽火,动摇国本,当以祸国之罪论处。
江政桉沉默了三日,终究扛不住朝野压力,下旨赐沈语荼三尺白绫。
她死后第七日,江政桉拽着我跪在她灵前,磕了整整一夜的头。
“语茶不过是想看一场热闹,你偏要她的命。那你拿命还她。”
他伪造我私通外邦的密信,将我打入天牢。
在狱中我被凌迟处死。
再睁眼,我站在骊山烽火台下,火令还攥在手里。
这一次我没有扑灭烽烟。
我要亲自添柴,替他把这天下烧个干净。
......
“殿下,还不灭火吗?”
守台将领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我手里高高举起的火令,额头上全是被热浪烤出的汗。
我没动。
火把的尖端燎着了我的护腕,带着一点焦糊味。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一掌夺过火令,不顾滚烫的灰烬灼伤手心,硬生生把第九座烽火台的火苗踩灭。
只为了保住江政桉那可笑的皇室体面。
代价是我被他扔进天牢,三千六百刀,刀刀见骨。
我看着眼前堆得半高的干柴。
“干嘛要灭?”
将领愣住了。
“可是......前面八座都点燃了,若这第九座也烧起来,诸侯就全来了啊。”
我走近一步,将手里的火令直接扔进了干柴堆的中心。
火舌“轰”地一声窜起三丈高,照亮了整个骊山的山顶。
“那就让他们来。”
我转身,拍了拍手上的草灰。
“清嘉,走,去后山。”
我的贴身侍女清嘉赶紧跟上来。
“殿下,不回宫吗?九座烽火齐明,这是灭国的最高军情,宫里怕是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没接话,径直往骊山的行营走去。
那里住着三百多个阵亡将士的遗孤。
“去把前些日子缝好的冬衣拿出来。”
清嘉急得直跺脚。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发冬衣?诸侯若是赶到城下发现是场戏弄,会出大乱子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将士们为了江家死了,他们的孩子没有衣服过冬,这不叫大乱子?”
清嘉被我的眼神吓住,不敢再劝。
行营外的风很冷。
我坐在避风的廊檐下,看着那些孩子排着队领棉衣。
最小的一个才四岁,鼻涕冻得老长,手里攥着我刚给的冻疮膏,奶声奶气地说谢谢长公主。
山下的官道上,已经隐隐能听见马蹄声。
第一路诸侯,平南侯霍祁的先锋营,脚程最快,估计已经过了渭水。
宫里派来的太监,是在我给第三十个孩子穿上棉袄时赶到的。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官帽都跑丢了。
“长公主殿下,奴才可算找到您了。”
我把孩子的衣领理好,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慌什么?”
太监跪在地上直磕头。
“殿下,陛下连下了十二道金牌,请您速速回宫主局。”
我端起旁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主什么局?”
太监擦着冷汗。
“诸侯......诸侯兵临城下,发现没有敌军。现在平南侯在朱雀门外叫阵,要陛下给个说法。陛下说......”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往下说。
我喝了一口茶。
“陛下说什么,原原本本复述。”
太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
“陛下说,点烽火不过是贵妃娘娘的一个小玩笑,想看看千军万马的盛景。谁知那些武夫如此不通情理,竟在城外大呼小叫,惊了娘娘的胎气。”
清嘉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监继续说:“陛下还说,长公主您一向最识大体,顾全大局。此事皆因武将粗鄙而起,您在军中威望高,只要您回宫去城头上说和两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笑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十万大军的愤怒,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武将粗鄙”,把戏弄天下的罪名,说成是“一个小玩笑”。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我推出去挡刀。
我放下茶盏,看着太监。
“陛下就没想过,诸侯若是不听劝,攻破城门怎么办?”
太监赶紧摇头。
“陛下说了,长公主是江家栋梁,只要您出面,诸侯绝不敢造次。若是他们真敢乱来,那就是您安抚不力,辜负了皇恩。”
多么温和的语气,多么无耻的逻辑。
他不打我,不骂我,甚至还夸我。
但他要我拿命去填他挖的坑。
清嘉气得脸色发白。
“这算什么道理?祸是贵妃闯的,凭什么要我们殿下去安抚?安抚不好还要怪殿下?”
太监吓得缩着脖子。
“奴才只是传话,殿下,您快随奴才回去吧,陛下和贵妃娘娘还在宣政殿等着您呢。”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
太监松了一大口气,赶紧爬起来想去牵马。
“那奴才这就去备快马。”
我看着他。
“谁说我要骑快马了?”
太监愣住。
“殿下,军情如火啊。”
我理了理袖口。
“本宫今天在山上受了风,骑不得快马。去,套一辆最稳的马车来。若是颠簸了本宫,我唯你是问。”
太监傻眼了。
“这......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两个时辰。城外的诸侯要是等急了......”
我看着山下越来越密的火把。
“那就让他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