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来接我那天,抱着我哭:“老婆,我带你回家。”

我缩在他怀里,抖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心疼坏了,以为我真疯了。

可我清醒得很,我记得他母亲怎么一寸寸敲碎我的骨头,害死我腹中的孩子。

顾崇安,谢谢你。

是你亲手把爬出地狱的恶鬼,接回了顾家。

1

“老婆,我带你回家。”

顾崇安紧紧抱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病号服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温度烫得我胃里直犯恶心。

我缩在他怀里,肩膀抖得像筛糠,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

“念......念念......”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女儿的小名,眼神涣散地盯着地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心疼坏了,伸手去顺我打结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疼我。

“没事了,以后没人能伤你。”

他转过头,看向玻璃窗后的护士,脸上的心疼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接收单在哪?她现在这情况,按手印行不行?”

护士把一叠厚厚的单子推出来,隔着玻璃打量了我一眼。

“顾先生,病人认知功能还在恢复期,您作为直系家属签字也是一样的。”

顾崇安没接话,只是执拗地把印泥推到我面前。

“晚晚,按个手印,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根本不关心我这三年在病院里挨了多少次电击,吃了多少不知名的药。

他只关心我能不能在那些免责文件上,亲手留下无法抵赖的痕迹。

我死死咬着嘴唇,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把手拼命往袖子里缩。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掰开我僵硬的手指,把红色的指纹印在纸上。

“好了,都结束了。”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回程的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喘不过气。

顾崇安拧开保温杯,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递到我嘴边。

“晚晚,该吃药了。奥氮平,五毫克,吃了就不头疼了。”

我盯着那粒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年前他人在国外,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我每天吃的药名和剂量?

我张开嘴,顺从地把药片含进嘴里。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我立刻用舌头把药片抵到牙龈后面,趁他没注意,低头剧烈地咳嗽了一声,把药吐进宽大的袖口里。

车子停在顾家老宅门口。

周慧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疯了也好,至少不记仇。”她刻薄地冷笑了一声。

顾崇安扶着我下车,替我挡住外面的冷风。

“妈,晚晚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周慧兰没理他,转头吩咐旁边的佣人。

“把她房间里的玻璃杯、剪刀,还有带尖的东西全收走。房门锁也卸了。”

“妈,没必要这样。”顾崇安皱眉。

“怎么没必要?”周慧兰拔高了声音,指着我的鼻子,“万一她半夜发疯,拿刀抹了脖子,算谁的?我可不想顾家再出人命!”

我低着头,死死抓着顾崇安的衣角,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他身后躲。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是怕我自S。

她是怕我半夜出去找证据。

晚饭的时候,顾家的几个亲戚也来了。

说是给我接风,其实就是来看笑话的。

周慧兰没让我上桌。

她拿了一个红色的塑料盆,拨了点剩菜剩饭进去,像喂狗一样丢在茶几上。

“吃吧,疯子不知道好坏,用碗容易摔碎了扎人。”

二表姑拿着手机,对着我一顿拍,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哎哟,以前多体面的大调解员啊,现在连狗都不如了。”

“可不是嘛,连自己亲生闺女都能摔死,这不是遭报应了吗?”

顾崇安坐在餐桌旁,端着酒杯,脸色有些难看。

“二姑,别拍了。”

“拍两张怎么了?我发在家族群里,让大家都看看。”

顾崇安没再阻止,只是转头对我说:“晚晚,别计较,她们没有恶意。”

我没搭理他,直接抓起塑料盆里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米粒掉在地上,我又趴下去捡起来吃。

二表姑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捂住鼻子。

“真恶心,赶紧让她回屋去。”

我低着头,把脸埋进盆里,掩饰住眼底的恨意。

桌子底下,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人的座位。

周慧兰的钥匙串挂在腰带上。

顾崇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里露出半截黑色的皮夹。

吃完饭,顾崇安把我领回房间。

没有锁的门,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哄我睡下,替我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

“睡吧,明天带你去买新衣服。”

他关上门,脚步声停在走廊里。

我立刻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贴在冰冷的墙上。

门外传来周慧兰压低的声音。

“确认书放哪儿了?”顾崇安问。

“在书房抽屉里。”周慧兰冷哼一声,“只要她按了手印,当年的事就翻不过来。你那点破事,也就没人知道了。”

“知道了,妈。”顾崇安的声音很疲惫。

我靠在墙上,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直到掐出血丝。

顾崇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2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到餐厅,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旧拨浪鼓。

“晚晚,过来吃饭。”顾崇安朝我招手,脸上挂着伪善的笑。

周慧兰坐在主位上,端着豆浆,眼睛死死盯着我。

“还认识这个吗?”她用筷子敲了敲那个拨浪鼓。

那是我出事前,亲手给女儿买的。

我伸手去抓,手伸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我抱住头,蹲在桌子底下,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啊——不要——”

周慧兰冷笑出声,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看,我就说她没好透。一看到这东西就发疯。”

她转头跟旁边的一个远房表妹说,声音大得生怕我听不见。

“当年她就是发疯,非要跟我动手,结果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现在装什么可怜?”

远房表妹附和着,嗑着瓜子。

“就是,慧兰姐你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儿媳妇。要我说,直接关一辈子得了。”

顾崇安蹲下身,把我从桌子底下拽出来。

“晚晚,别怕,妈跟你开玩笑的。”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和一盒红印泥。

“晚晚,这是回家手续。你在上面画个押,以后就再也不用回那个地方了。”

我盯着那份文件,纸张很新。

标题写着《自愿治疗补充说明》。

日期那一栏,填的却是三年前的今天。

他在骗我。

只要我签了字,这三年非法拘禁的罪名就成了我自愿接受治疗。

我拿起笔,像个傻子一样在纸上乱画。

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洇成一团糟。

顾崇安皱了皱眉,强行把笔抽走。

“不会写字也没关系,按手印吧。”

他抓起我的大拇指,往印泥上按。

我拼命挣扎,手肘一挥,一把将桌上的豆浆打翻。

滚烫的豆浆泼在文件上,把字迹全糊了。

“你干什么!”周慧兰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顺势倒在地上,捂着脸大哭。

“念念......我要念念......”

顾崇安赶紧把我抱起来,冲着周慧兰吼:“妈,你打她干什么!”

“我打她怎么了?她把文件毁了!”

顾崇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躁。

“文件可以重新打印,你把她刺激疯了,谁来签字?”

他转头看着我,声音又奇迹般地变得温柔。

“晚晚乖,签完字,我就带你去看孩子。”

我停止了哭泣,死死盯着他。

“看......孩子?”

周慧兰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骨灰都没了,你拿什么看?随便找个野坟头骗她去吧。”

顾崇安脸色一变,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被关回了那个没有锁的房间。

中午的时候,顾崇安端着水和药进来。

手里还拿着一颗包装精美的山楂糖。

“把药吃了,吃完吃糖。”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你以前怕苦,每次吃完药都要吃一颗山楂糖。”

我看着那颗红彤彤的糖,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记得我所有的习惯,却对我这三年在病院里受的折磨只字不提。

他所谓的爱,不过是包装精美的毒药。

我张开嘴,连药带糖一起吞了下去。

他走后,我立刻跑到卫生间,把手指抠进喉咙,拼命催吐。

药片和糖一起被吐了出来,混着酸水,难闻得很。

我用水漱了口,走回床边。

刚才在餐厅,我趁乱撕下了一角那份被豆浆弄脏的文件。

我把那一小块纸片摊在手心里。

纸上残留着半个地址:市妇幼保健院。

那是三年前,我大出血被送去的地方。

可顾崇安当年明明跟我说,他那天在国外,根本没去过医院。

他为什么要在文件上写这个地址?

我把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床垫的缝隙里。

顾崇安,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

3

晚上,顾家摆了三桌家宴。

名义上是庆祝我“康复回家”,实际上是让全家族的人来鉴定我到底疯没疯。

周慧兰把我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连个正经的靠背椅都没给我留。

“晚晚,你大伯问你话呢。”周慧兰用胳膊肘重重地撞了我一下。

大伯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林晚啊,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

我低着头,用力抠着手指甲,直到抠出血。

“我叫......我叫李翠花。”

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声音大得刺耳。

“哎哟,真疯了,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这顾家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神经病。”

周慧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打了胜仗一样。

“大伯,你看我没骗你吧。她现在连人都认不全了。”

大伯摇了摇头,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崇安也是心善,还把她接回来。要换了我,早送精神病院关一辈子了。”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大伯。

“狗剩叔,你欠我家的两百块钱什么时候还?”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吞了只苍蝇。

“狗剩”是他小时候的乳名,除了几个老长辈,根本没人知道。

他更没借过我家的钱。

“你这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大伯重重地放下酒杯,酒水洒了一桌。

周慧兰赶紧打圆场。

“大伯,你跟个疯子计较什么。她脑子不清醒,到处乱咬人。”

大家又笑了起来,认定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我低下头,冷笑一声。

顾崇安坐在主桌上,被几个亲戚围着敬酒。

“崇安啊,你这几年在国外也不容易。现在回来了,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顾崇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装得深情款款。

“顺其自然吧。晚晚这情况,我实在不放心。”

他走过来,拿纸巾替我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

“我这几年在国外治病,身不由己。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盯着他手腕上的那块旧手表。

表带边缘已经磨损了,甚至有些脱线。

那是我出事的前一天,亲手替他扣上的。

他如果真的提前出国了,这块表怎么会一直戴在他手上?

佣人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少奶奶,喝点汤吧。”

我低头闻了一下。

红枣、枸杞、当归......

这味道,和三年前周慧兰端给我的那碗催产药一模一样。

我胃里一阵翻腾,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在旁边亲戚的衣服上。

“啊——”亲戚尖叫起来,纷纷往后退。

我跪在地上,捂着肚子拼命干呕。

顾崇安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把我死死按在怀里。

“晚晚,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慧兰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骂。

“我看她就是装的!好好的汤不喝,非要掀桌子。崇安,赶紧把她送回病院去!”

“妈,你别说了!”顾崇安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场面乱成一团,亲戚们纷纷指责我不识好歹。

我趁着顾崇安和周慧兰吵架的空档,手脚并用地爬向一楼的书房。

书房门没锁。

我钻进去,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文件全部翻出来扔在地上。

我装作发疯的样子,撕扯着那些纸。

在一堆报表下面,我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缴费单。

那是市妇幼保健院的票据。

付款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顾崇安。

时间是三年前的八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那是我大出血被送进手术室的时间。

也是女儿出生前两个小时。

他明明在医院。

他明明就在我门外。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眼泪砸在票据上。

我迅速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裙子的夹层里。

刚塞好,顾崇安就从后面一把拽住了我的领子。

他没有立刻喊人。

他反手关上书房的门,把我逼到书桌角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刚才的温柔,只剩下审视。

“晚晚,你刚才到底在找什么?”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