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死在牢里以后,我就在县衙外摆摊,专替穷人写状纸。 富户欺压佃农,我写。 恶霸强占民田,我写。 就算状告的是县太爷的亲戚,只要占着一个理字,我照样敢落笔。 这日,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牵着女儿找到我。 她男人被镇上的员外打断了腿,又诬陷成偷银子的贼,关进大牢已有半年。 家里的田被员外占了。 婆婆也被活活气死。 如今员外又看中了她十五岁的女儿,逼她三日之内把人送进府里做妾。 妇人把女儿护在怀里,哭着求我替她告到知府衙门。 “我男人救不回来便算了。”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也被他们糟蹋。 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躲在母亲身后不停发抖 四周百姓越聚越多,都在骂员外丧尽天良。 我铺开纸,问了妇人丈夫的姓名。 听到那三个字,我握笔的手停住了。 半晌,我将空白状纸撕成两半。 “你回去吧。” “这个状,我不替你告。”
2
我让老吏把近半年的牢册搬了出来。
三本册子,从正月翻到六月。
没有周有德。
我又让他拿来最近的收押簿。
这一次,我在倒数第二页看见了那个名字。
周有德,男,三十七岁,柳河村人。
因偷盗赵府银两,于六月初七收监。
今天是六月初十。
田桂娘说丈夫被关了半年。
牢册上却只有三天。
“人在哪间牢房?”
老吏的手抖了一下。
“西边第三间。”
“带我去。”
“真不行。”
他把酒壶还给我,急得额头冒汗。
“上头专门交代过,谁都不能见。”
“苏娘子,你别害我。”
我还想再问,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吏一把吹灭油灯,将我从后门推了出去。
“快走。”
“今晚你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你。”
门在我面前合上。
隔着门板,我听见有人问他。
“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第二天,我刚走到县衙外,就看见田桂娘母女跪在石狮子旁。
她抱着婆婆的灵牌。
小满捧着一摞竹牌。
那是给犯人送牢饭时,狱卒发给家属的凭证。
足足一百八十多块。
每块上面都写着日期。
从去年腊月,一直到昨天。
百姓把母女围在中间。
田桂娘红着眼,一块块数给他们看。
“我每天来送饭。”
“冬天送热粥,夏天送凉水。”
“半年了,我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现在苏娘子连状纸都不肯替我写,我还能怎么办?”
有人看见我,立刻喊了一声。
“她来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田桂娘抱着灵牌跪行到我面前。
“苏娘子,我婆婆已经被逼死了。”
“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们一家都死干净才满意?”
我蹲下身,拿起一块竹牌。
上面的字迹没问题。
县牢的红印也没问题。
可昨晚的牢册同样不像是临时补写的。
一个只入狱三天的人,怎么会有半年的送饭竹牌?
我看着田桂娘。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厉害。
“没人教我。”
“我说的全是真的。”
“你不想救便算了,何必说我是骗子?”
一旁的男人指着我的鼻子骂。
“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裴先生活着时,从不会这么欺负穷人。”
听见裴砚的名字,我攥紧了竹牌。
田桂娘哭着收起东西,拉着小满走了。
当天傍晚,我刚关上院门,外面便响起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小满独自站在门口。
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巴掌印,鞋也跑丢了一只。
我刚把她拉进院子,她便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苏娘子,我娘说谎了。”
“我爹根本没在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