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我妈在饭桌上突然开了口。
筷子停在半空,我抬眼看她。
我哥岑澈阳坐在我对面,也放下了碗。
"妈,什么意思?"
我妈叹了口气,把手机推过来——又想起我"看不见",便念了出来。
"盈熙跟我说,前几天去你家,你把水泼了她一身。她没怪你,但是心里难过。"
"妈,那是我不小心碰倒的杯子。"
"你不小心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岑澈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不耐。
"沅月,盈熙对咱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当年妈住院那次,要不是她,你觉得妈现在还能坐这儿跟你吃饭?"
我爸在旁边没说话,但筷子敲了敲碗沿。
那是他不高兴时的习惯动作。
"你哥说得对,盈熙那孩子,心善。你别因为眼睛看不见就......"
我妈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别因为自己是残疾人就小心眼。
我捏着筷子,指腹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知道了,妈。我下次注意。"
我哥哼了一声,继续扒饭。
我爸终于开口:"吃完饭早点回去,安辞一个人在家,别让人家等。"
一个人在家。
今天是周三。
裴安辞说周三有应酬,让我回娘家住。
但我清楚,此刻我家的沙发上,柳盈熙正窝在他怀里看电影。
我吃完饭,我哥送我回去。
车上他接了个电话,是柳盈熙打来的。
"盈熙?......嗯,在送沅月回家的路上。......什么?你今天被客户欺负了?"
他的声音一下紧了起来。
"别哭,告诉哥是哪个客户。......好,你先回家,别在外面待太晚。"
挂了电话,岑澈阳拍了拍方向盘。
"沅月,盈熙真的不容易。一个女孩子在这个城市独自打拼,没人照应。你好歹有安辞有家人,她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有我的丈夫。
有我全家人的偏爱。
有我曾经最信任的友情作为遮羞布。
"哥,你跟盈熙......关系很好吗?"
"那是当然。"他顿了顿,"你应该也跟她好好相处。毕竟她也把你当亲姐姐。"
我笑了一下。
到家时,客厅的灯关着。
我用钥匙开了门,黑暗中空气里有两种香水混合的味道。
裴安辞的古龙水,和柳盈熙的栀子花香。
我没有开灯。
摸着墙壁走上楼。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
浴室。
两个人的浴室。
我站在门外,指甲嵌进掌心。
从前这间浴室里,裴安辞会帮我洗头发。
他说我的头发像黑缎子,他一辈子都不会厌。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事了。
那年他还会在浴室镜子上用口红写"裴太太最美"。
会在我洗澡时突然闯进来,假装要拿毛巾,实则把人堵在墙角亲。
现在,这间浴室里装的是别人的笑声。
水声停了。
我迅速退回走廊尽头的客房,关门,上床。
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卧室门开了。
脚步声。
裴安辞推开客房的门。
"沅月?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自然的急促。
"嗯,刚到。哥送我回来的,我怕打扰你休息就睡客房了。"
沉默了两秒。
"傻瓜,怎么不去主卧?这边冷。"
他走过来,把我从被子里捞起来。
身上刚洗过澡,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干净得过分。
像是刻意洗去了什么痕迹。
"走,回主卧睡。"
"安辞,你今天应酬怎么样?"
"还行,老客户,喝了几杯。"
他牵着我回主卧。
床单已经换过了。
连枕套都是新的。
薰衣草味的柔顺剂盖住了一切。
"安辞。"
"嗯?"
"以后我回来之前,你能给我发条消息吗?这样我就不用担心打扰你。"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笑着把被子给我掖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会打扰我。这是你家,沅月。"
他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这是我的家。
可我在自己家里,连呼吸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是我设的闹钟提醒——明天上午九点,去律所咨询离婚事宜。
我摸着手机,把闹钟关掉。
身侧的裴安辞呼吸逐渐平稳。
他睡得很安心。
像是笃定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