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满脸泪痕的小师妹时,连手都没抖一下。
"不过一颗内丹,你是神凰,再修百年就能重新结丹。"
他不知道我早已身中奇毒,全靠这颗内丹续命。
内丹离体的瞬间,我吐出一口黑血,笑着从焚仙池跳了下去。
焚仙池灭神魂、焚仙骨,连一丝残魄都不会留。
他以为我在赌气,直到我的本命玉牌在他掌中碎成齑粉。
整个九重天都听到了剑尊的嘶吼。
他跪在池边徒手捞我的骨灰。
可他不知道——
我没有死,我触发了神凰涅槃秘法。
代价是所有记忆,以及全部灵力。
我变成了一只秃毛小鸟,掉进了妖界。
而捡到我的,是妖族太子。
1
"夫人,这药你喝了,内丹就保住了。"
沈辞端着满满一碗乌黑的药汁站在我面前,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接过碗。
药汁入喉,苦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碗了。
三个月来,我每日灌下这种能将肠子烧穿的毒药,只为压制体内的噬骨之毒。
没有人知道我中了毒。
沈辞不知道。
三千年的夫妻,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一次。
"师兄——"
殿外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
沈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剑谱,快步走了出去。
我搁下药碗,跟到门口。
小师妹柳溪倒在台阶上,脸色惨白,气息紊乱到连经脉都在震颤。
"怎么回事?"沈辞单膝跪地,探她的脉。
"师兄,我的灵根......快碎了......"柳溪抓住他的衣袖,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滚,"大长老说,只有一个法子能救我。"
沈辞整个人僵住。
他没有回头看我。
但我已经从他绷紧的后背读出了答案。
"什么法子?"他问。
柳溪摇头不说,只是哭。
大长老从云雾中落下,捋着白须,语气平淡得跟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神凰内丹。"
"整个三界,有且仅有一颗。"
大长老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辞终于转过身,与我四目相接。
我退了一步。
"夫人。"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居然还带着商量的口吻。
"不行。"我说。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沈辞走向我,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但你是神凰,内丹剖出后,最多百年就能重新结丹,溪儿她等不了——"
"我说不行。"
"师兄——"柳溪在后面哭得更凄惨了,"姐姐不肯就算了,我不想为难她,就让我死好了......"
沈辞的手攥紧了。
大长老叹了口气:"剑尊,老夫只提一句。柳溪身上背的是通天灵根,若她死了,仙界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弟子,是未来三百年的气运。"
沈辞看着我。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选择。
不是犹豫,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在想怎么跟我开口。
"沈辞。"我叫他全名。
"嗯。"
"你敢动我的内丹,我就死给你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手,两指并拢,一道剑气封住了我的灵脉。
我瞬间动弹不得。
"沈辞!"
他走到我身前,左手按住我的肩,右手凝聚出一柄寸许长的灵剑。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夫人,你会原谅我的。"
灵剑破开胸口的时候,我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痛。
铺天盖地的痛。
他的手探入我的胸腔,指尖触到那颗内丹,用力一拽。
内丹离体的刹那,体内压制了三年的噬骨之毒疯狂反噬。
黑色的毒血从我的七窍涌出。
沈辞愣住了。
"你......这是什么毒?"
"三年前入死渊秘境替你取无生剑时染的。"
我笑出了声。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
"毒压在体内,全靠这颗内丹续命。"
"如今丹没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那颗还在发光的内丹。
"——我也没了。"
沈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不会的,我去找解药——"
"来不及了。"
我挣脱他松懈的禁制,连滚带爬地上了焚仙池的崖口。
池中的火焰一浪一浪地翻涌,能焚灭神魂、烧尽仙骨。
沈辞抱着那颗内丹追了出来。
"站住!你别做蠢事!"
我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风把我的发吹散了。
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淌血,黑色的毒已经爬满了我的脖颈。
"沈辞,这颗内丹给她吧。"
"毕竟是通天灵根嘛。"
"三百年气运呢。"
"比我值钱。"
我松开手,身体往后仰去。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他撕心裂肺的一声"不"。
风灌满了耳朵。
焚仙池的火舔上我的脊背。
温热的,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
2
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一片泥沼。
潮湿、阴暗,充斥着腐烂的气味。
我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两条腿变成了两根枯瘦的爪子。
身上的羽毛稀稀拉拉,大片大片地秃着,丑得不忍直视。
我张嘴想喊救命,发出来的是一声尖锐的鸟叫。
我变成了一只鸟。
一只没有灵力、秃了毛的鸟。
过去的事我一概记不得。我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唯一残留的,是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和一种被掏空了什么的感觉。
泥沼里有蛇。
三条银鳞蛇吐着信子朝我围过来,每一条都有我十倍大。
我拼命扑扇那两扇破烂的翅膀,飞不起来,只能在烂泥里连滚带爬。
一条蛇咬住了我的尾巴。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蛇腹里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妖气横扫过来,三条蛇齐齐被劈成两段。
"什么东西?"
一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男人蹲下来,捏起我的脖子,把我提到面前打量。
我吓得缩成一团。
"秃毛的鸟?"他皱起眉,随即松开手,掸了掸指尖沾到的泥。
"不过是只野雀,丢了吧。"他身后的侍从说。
他没走。
他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趴在泥里,浑身发抖,用那双圆溜溜的鸟眼睛回望他。
他忽然笑了一声。
"带回去。"
"太子殿下?"侍从一脸错愕。
"孤觉得它跟孤有缘。"
就这样,我被妖族太子轩陌捡回了玄冥宫。
他给我安排了一个铺满金丝绒的鸟巢,每天亲自喂我吃灵果,还用妖力一点一点替我梳理堵塞的经脉。
"吃。"他把一颗血红色的灵果递到我嘴边。
我啄了一口。
甜的。
"真丑。"他捏了捏我秃着的脑袋,语气却没有嫌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简单、安稳。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窝在鸟巢里睡觉,身体突然剧烈地发烫。
金色的火焰从体内烧出来,把鸟巢点着了。
轩陌闻声破门而入,看到满屋火光,二话不说冲进来把我捞出来。
"你——"
他的手被火烫出一串水泡,却死死护着我没松。
火烧了整整一夜。
他身上至少有七八道新伤,血把白衣泡透了,但出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轩陌也挂了彩,右肩被劈开一道口子。
"沈辞!你发什么疯!"轩陌怒吼。
沈辞。
又一个名字。
我的太阳穴又痛了一下。
沈辞没搭话,一剑驱开轩陌,身形掠过大阵的间隙——他居然在战斗中找到了大阵的破绽。
他直奔向我。
快得不可思议。
一瞬间他已经到了我面前。
血滴在我脚边的青石板上。
他浑身的煞气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全部消散。
就那么站着,嘴唇哆嗦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夫人。"
我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不认识他。
不是装的——我是真的不认识他。
我的眼里只有茫然和恐惧。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所有的表情一瞬间碎裂干净。
"你......不记得我了?"
"我不认识你。"我的声音在抖,"你走开。"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上全是伤,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掌心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我躲开了。
"别碰我!"
轩陌从后面追上来,一掌拍在沈辞后背。
沈辞踉跄了两步,但没倒。
他回手就是一剑。
轩陌格开。
"她不认识你了,你没看出来?"轩陌冷声说,"三年夫妻,她宁死也要跳焚仙池。就算她还活着,她凭什么还要跟你走?"
沈辞的剑尖垂了下去。
"她是我的妻子。"
"她跳池之前就不是了。"
沈辞闭上了嘴。
他缓缓转头看我。
我站在侍女身后,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眶红透了。
"夫人......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
我拼命摇头。
他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比哭还难听。
下一秒他暴起发难,一把扣住我的腰,剑气大盛,硬生生破开大阵,带着我飞出了玄冥宫。
"轩陌——"我拼命挣扎,朝着越来越远的宫殿嘶喊。
身后传来轩陌的怒吼:"沈辞!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