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被分配在最繁重的质检线上。

每天站十三个小时,低头盯着传送带上密密麻麻的零件。

连续半个月的白班加夜班连轴转。

我的手指被磨出了厚厚的茧,脚后跟肿得像两个馒头。

发工资那天,厂长念在我是个准大学生,提前结了一半的工钱。

三千两百块。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

我把两百块零钱塞进口袋,剩下的三千块整整齐齐地包在塑料袋里。

藏在了储物间床底最深处的一双破球鞋里。

这是我去北方路上的盘缠,是我的救命钱。

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欢声笑语。

妈妈正拿着一个iPad,和林疏雨头挨着头看屏幕。

“这个云南七日游的纯玩团不错,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还有私人摄影师跟着拍照。”

妈妈指着屏幕上的套餐。

林疏雨眼睛亮晶晶的。

“妈,这个好贵啊,要三千多呢。”

“贵什么,我闺女高中毕业,就该去见见世面。”妈妈大手一挥。

爸爸在旁边剥着橘子,笑眯眯地附和。

“去,让你妈给你报,玩得开心点。”

我站在玄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家里的经济条件我最清楚,爸爸一个月工资六千,妈妈在超市收银三千多。

平时买个肉都要算计半天。

哪来的闲钱报三千多的豪华纯玩团。

我连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储物间。

床底下的破球鞋被扔在外面,里面空空如也。

塑料袋不见了。

我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冲向头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转身冲回客厅。

“我的钱呢。”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妈妈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屏幕。

“什么你的钱,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我死死盯着她。

“我藏在床底下的三千块钱,是不是你拿了。”

妈妈不耐烦地把iPad扔在沙发上。

“是我拿了怎么了,在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老娘的,你吃我的住我的,交点生活费怎么了。”

我感觉喉咙里卡着一块生锈的铁。

“那是我在厂里站了半个月,熬了十五个大夜赚来的。”

“那是我的路费。”

林疏雨往妈妈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开口。

“姐你别生气,我不知道这是你辛辛苦苦赚的钱,妈妈说是家里多出来的闲钱。”

她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要是心疼,这个旅游我不去了就是了。”

妈妈一把搂住她。

“去,凭什么不去,你姐赚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家里怎么花轮得到她来管。”

爸爸把橘子皮重重地摔在茶几上,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林汀玥你出息了是吧,为了几个臭钱跟你妈大吼大叫。”

“供你读完高中你就该感恩戴德了,这点钱就当是你报答我们的养育之恩。”

我看着面前这三张理直气壮的脸。

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养育之恩。”我冷笑出声。

“我从八岁开始包揽家里的洗衣做饭,十二岁开始去街上捡废品卖钱给林疏雨买零食。”

“她去学跳舞学画画,我连买本参考书都要挨你们一顿骂。”

“这也叫养育之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阴狠。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钱我们花了,你能怎么着,去报警抓你老子吗。”

左脸火辣辣地疼,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林疏雨躲在爸爸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姐,等你工作了赚了大钱,这三千块算什么呀,到时候我再还你就是了。”

我没有捂脸,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

眼泪没有掉下来,因为早就干涸了。

“不用还了。”

我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那个昏暗的储物间。

就当是用这三千块,买断了这十八年的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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