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牛排时,他们会一起刀叉比划,津津有味地讨论肌肉的走向和创伤面的缝合。

我发高烧,浑身发冷,他们却相视一笑,用专业的口吻调侃我的病情。

在他们眼里,除了死亡,我所有的难受都叫"无病呻吟"。

所以我出车祸重伤那天,打通电话时,换来的依然是他们的敷衍。

电话那头,沈星河嚼着烤串,一边轻笑:

"出车祸?"

"听这中气十足的痛呼声,气道没阻塞,胸腔没大出血,死不了。"

顾清寒在旁边跟着轻嗤了一声:

"明远,别闹了,今天工作很累。"

"你只是个小骨折,自己找护士打个石膏就行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护士拿着单子走过来,看着我孤零零的样子,眼神怜悯:

"家属还没来吗?"

"马上要手术了,得有人签字。"

我用完好的左手接过笔,毫无迟疑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用等了。"

在他们眼里,我的痛苦,还不如一具尸体来得有分量。

既然如此,这段拥挤的三人关系,我不参与了。

......

"纪明远的手术同意书,是他自己签的字。"

护士把病历本递给值班医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值班医生扫了一眼签名栏,皱了下眉:"家属呢?"

"没有家属。"

我躺在急诊的推床上,听见这段对话,没什么反应。

右腿从膝盖以下是肿胀的、变形的,疼痛已经过了最尖锐的那一波,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的酸麻。

倒是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签字时笔尖滑了一下。

手术室的灯亮了。

麻醉师过来跟我确认信息,问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有没有药物过敏。

我一条一条地回答,声音很稳。

他大概觉得我太平静了,多看了我一眼:"有人陪你吗?"

"术后需要人照顾。"

"我自己可以。"

他没再说什么,推着我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很亮,晃得我闭上了眼。

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顾清寒的脸,是她挂断电话之前那声轻嗤。

那种声音我太熟了。

每次我说不舒服,她都是这个反应。

上个月我扁桃体发炎,肿得吞口水都疼,她下班回来看我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第一句话是——

"体温多少?"

我说三十八度五。

她把外套挂好,语气松下来:"那没事,病毒性的,多喝水就行。"

沈星河当时也在,坐在餐桌旁边帮她整理案卷。

他头都没抬:"明远哥,三十八度五根本不用吃药。"

"你要是在我们科室,这种体温护士连体温计都懒得给你拿。"

顾清寒笑了一声,像是被他逗到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粥,自己吃了退烧药,自己把温度计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

三十九度二。

我没再跟她们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他们的世界里,不流血的伤口不算伤口,不致命的病症不值得被重视。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

醒过来的时候,病房很安静,窗帘拉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线。

右腿打了钢板,裹着厚厚的绷带,抬都抬不起来。

我摸了摸床头柜,手机还在。

屏幕上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外卖平台的优惠推送。

一条是我妈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一条是顾清寒发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距离她挂断我电话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到家了吗?"

"明天我休息,想吃什么我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甚至不知道我在医院。

或者说,她压根没把我出车祸这件事当回事。

在她的认知里,我顶多就是擦破了皮、扭伤了脚踝,回家贴个膏药就好了的那种程度。

因为沈星河替她做了判断——气道没阻塞,胸腔没大出血,死不了。

她选择相信沈星河,而不是正在忍痛求她来的我。

护士进来查房,换了引流袋,又帮我调了一下吊针的滴速。

"疼的话按这个按钮,镇痛泵会自动给药。"

她指了指床边的一个白色小盒子。

我说谢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

"你女朋友......真的不来吗?"

"你这个手术不小的,股骨干骨折,钢板内固定,术后头三天最好有人陪护。"

我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做了手术。"

护士愣住了。

那个表情我读得懂——不是同情,是困惑。

她不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出了车祸、做了手术,连女朋友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解释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顾清寒那条消息下面,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退出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国际航班。

单程票。

目的地那一栏,我打了三个汉字,然后停下来。

病房的天花板很白,白得和手术室的无影灯一样刺眼。

镇痛泵滴答滴答地响,像一个不会停下来的倒计时。

我没有按那个镇痛按钮。

不是不疼。

是我想清醒地记住这种疼。

记住顾清寒挂断电话时那声轻嗤。

记住沈星河嚼着烤串说出的那句诊断。

记住我一个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

顾清寒又发了一条:"怎么不回消息?"

"睡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没睡。"

我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人听见。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