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熬过剔骨般的化疗,我终于等到了那万分之一的靶向药临床配型。

可就在手术前夜,虚掩的门缝外传来主治大夫压抑的低吼:

“供体转给南风?司砚那边怎么交代!他等不起了!”

我那曾视我如命的未婚妻温时雪,声音透着发紧的偏执:

“就说供者反悔,让他先用保守方案顶着。”

“我会砸钱,一定能再找个配型。”

推门进来时,她大衣上还沾着顾南风惯用的雪松香。

“阿砚,配型出了点状况。”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将同意书递来:

“先保守过渡几天好不好?就签个字,我保证很快会有新的。”

我看着这个曾单膝跪在冰面上求婚的女人,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伸手接过笔:

“好,签完你就去陪顾先生吧。”

她嘴唇一抖,眼底划过仓皇,僵立许久才颤抖着替我掖好被角。

等她走出病房,我拨通了国外的电话: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

“安乐死的申请流程,最快要多久?”

......

“沈先生,如果您各项资料齐全。”

“走加急通道的话,最快半个月就能为您安排评估。”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的温和。

“好。”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需要准备什么材料,麻烦发到我的邮箱。”

“定金我会明天一早汇过去。”

挂断电话,病房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砸进滴壶里。

胃里的绞痛像是一只手在里面疯狂撕扯。

我按着床头的呼叫铃。

足足按了十分钟,门才被推开。

值班护士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不耐。

“沈先生,怎么了?”

“能帮我推一针止疼药吗。”我虚弱地开口。

“温医生交代过,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止疼药用多了会产生耐药性。”护士停在床尾。

“她让您尽量忍一忍。”

忍一忍。

我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

胰腺癌晚期的痛,是连脊椎骨都在跟着发颤的折磨。

温时雪是国内顶尖的肿瘤科专家。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种痛有多要命。

“求你。”我手指死死抓着床单。

“我真的熬不住了。”

护士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那我给温医生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她拿着对讲机走出病房。

走廊很静,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温主任,沈先生说痛得受不了,想加一针镇痛。”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接着是温时雪低沉偏冷的声音。

“他下午刚做完化疗,现在用药会加重肝脏负担。”

“让他深呼吸,喝点热水缓解一下。”

“我这边还在给南风做术前各项指标的监控,走不开。”

通话切断。

护士走进来,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沈先生,温医生说......”

“我听到了。”我闭上眼睛。

“谢谢,你出去吧。”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冷汗浸透了病号服,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熬到天亮的时候,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温时雪穿着白大褂走进来。

她眼底有淡淡的乌青,手里提着一份早餐。

“阿砚,好点没有?”她走到床边。

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偏过头,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回。

“还在怪我昨晚没来陪你?”

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

“配型的事真的是意外,供体那边家里突然出了变故。”

“你放心,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研究所。”

她连撒谎都这么面不改色。

我看着她那张清冷漂亮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饿了。”我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温时雪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特意去买了你最喜欢的生煎包。”

她打开保温盒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蟹粉味飘了出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趴在床沿干呕起来。

吐出的全是泛黄的酸水。

温时雪吓了一跳,赶紧拿纸巾给我擦嘴。

“怎么了这是,医生不是说化疗后的恶心感会减轻吗。”

“温时雪。”我推开她的手。

“我对海鲜过敏,吃不了蟹粉。”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目光落在那个保温盒上,脸色变了又变。

“抱歉,我......我跑错店了。”

是跑错店了。

还是顺手拿了顾南风吃剩下的?

顾南风最喜欢吃那家老字号的蟹粉生煎。

这是他当年在大学时,天天缠着温时雪去排队买的。

“拿走吧。”我靠回枕头上。

“我没胃口了。”

温时雪神色有些慌乱。

“阿砚,我这就去重新给你买。”

她刚转过身,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紧。

“时雪姐,我的心跳好快,监控仪一直在响。”

电话没开免提,但顾南风低哑虚弱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好怕。”

温时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为难。

“南风那边有点突发状况,我去处理一下。”

“早餐我让护工给你买上来。”

她甚至没等我回答,就匆匆走出了病房。

我静静地看着保温盒里还冒着热气的生煎。

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瑞士那边已经把需要填写的表格发了过来。

我点开文件,开始在上面输入自己的个人信息。

“沈司砚。”

“男。”

“二十六岁。”

打完最后一个字,我按下了保存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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