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美珍的电话在早上七点准时打进来,我正在出租屋的书桌前赶一份商业空间的施工图。
"工期赶,回去不方便。"
"回来吃顿饭很耽误你挣钱?你爸这两天血压高,你弟后天就回学校了,一家人见一面怎么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那个保险的事你别放心上,你爸也是为你好,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心软。"
"妈,保险的事我不会签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不回来,保险不签也行。但你得把这个月的钱打过来,你妹要交驾校费。"
驾校费。
陆映霜已经报了三次驾校,每次交完钱就消失,连科目一都没考过。
"多少?"
"六千八。"
我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这个月的设计费还没结,卡里只剩四千多。
"我这个月钱紧,下个月一起给。"
"你不是接了个大单吗?你爸说你那个单子少说也有三四万。"
我接的商业空间项目,总款四万二,但分三期付,目前只到了第一期的百分之三十,扣完税不到五千。
这个信息,我从没告诉过他们。
"谁跟你们说的?"
"你怀砚弟弟说的呀,他说在你朋友圈看到你发的。"
我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三天前发过一条庆祝拿下新项目的动态,配了甲方发来的合同首页截图。
合同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而陆怀砚,看完截图后没点赞没评论,转头就把数字报给了家里。
"妈,我发朋友圈是因为高兴,不是在向你们汇报收入。"
"什么汇报不汇报的,一家人说那么见外的话?你有钱你就出,你没钱妈也不逼你。但你妹这驾校不能再拖了,二十的人了连个驾照都没有,出去找工作人家都瞧不上。"
找工作。
陆映霜上一份工作是在舅舅的建材店搬货,干了一周就说腰疼辞了,至今八个月没有收入。
"让她自己挣。"
钱美珍的声音瞬间拔高了。
"你什么意思?你妹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她拿什么挣?你当哥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小时候你妹妹还把她攒的压岁钱分给你呢!"
小时候。
陆映霜五岁时把十块钱压岁钱"分"了两块给我,这件事被讲了十五年,成了我欠她的原罪。
"妈,我转两千给你,多的我没有。"
"两千够什么?你就当妈求你了,六千八,咱凑个整数七千,多的两百给你妹零花。"
"两千。"
"陆邵南......"
"两千,或者没有。"
她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陆怀砚发来微信。
"哥,你惹妈生气了,她刚才哭了好久。你就当为了家里和气,这次先出了吧,回头我工作了还你。"
回头。永远都是回头。
我供他读了五年医学院,他现在规培期月薪三千,从来没给过我一分钱,连一顿饭都没请过。
我打了两千块给钱美珍。
没有回陆怀砚的消息。
下午三点,我正在跟甲方对接修改意见,陆建邦打来电话。
"回来一趟。"
"我在忙。"
"你妈住院了,你忙你的。"
电话挂断。
我拨给钱美珍,无人接听。
拨给陆怀砚,响了三声接起来。
"哥,妈气得血压飙了,在社区医院输液呢。"
"严重吗?"
他停了一下:"你不来看一眼?"
"我问你严重不严重。"
"没什么大事,高压160,输完液就能回去。"
我松了口气,随即听到电话那边陆建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不来就不来,他现在眼里就有钱,没有这个家。"
陆怀砚压低了声音。
"哥,你真不过来?爸很生气。"
"你替我跟爸说一声,我明天过去。"
"那保险的事......"
"跟保险没关系。"
"可是爸说,你要是签了,他就不生你气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甲方发来的十七条修改意见,太阳穴突突地跳。
"怀砚,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让我签保险?"
他沉默了两秒。
"哥,我是为你好,一家人闹成这样,多不值得。"
"你打我电话的时候,妈在旁边吗?"
"嗯......"
"免提开着吗?"
他没说话。
我笑了一声,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