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班出身的武生师弟却总劝我清醒:
"她迷的到底是你,还是台上那个霸王?"
每当这时,未婚妻就握紧我的手:
"我对晏舟,如虞姬待霸王,此生不负。"
师弟神色复杂,我还怪他不懂祝福。
直到上个月剧团交流,师弟登台演了楚霸王。
明明是悲情决绝的角色,却被他唱出了几分桀骜不羁的风流。
自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淡了些许。
今天妆造师请假,未婚妻主动帮我勾脸。
她拿起油彩笔,娴熟地在我鬓角勾出一段凌厉的剑锋。
我愣住了,这是武生特有的画法,她跟谁学的?
疑心疯长,下场后我匆匆赶回家。
刚到门外,屋里竟传出高亢的戏腔,唱的正是霸王。
推开虚掩的门,纠缠的两人仓皇分开,师弟红着眼夺门而出。
我以为她至少会解释。
可她看了我一眼,竟转身追了出去。
"别走,听我说!"
那语气,像极了台上虞姬挽留霸王的哀求。
只是这一次,她的霸王换了人。
而我站在自己卧室里,像个散场不肯走的看客。
......
"你刚才追出去,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看着推门而入的温芷岚,声音哑得发紧。
距离她丢下我追出去,已经整整过了两个小时。
温芷岚手里拎着一份城南的核桃酥。
那是林慕寒最喜欢吃的口味。
她把纸袋放在梳妆台上,语气依然是那副挑不出错的温和。
"晏舟,你别多想。"
"慕寒今天入戏太深,情绪有点崩溃。"
"我怕他大半夜在外面出事,才去追他的。"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那张清冷精致的脸。
"入戏太深?"
"他演的是霸王,你演的是什么?虞姬吗?"
她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蹲下。
"你看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她习惯性地想来握我的手。
我侧身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今天是我不对,不该在家里陪他对戏。"
"我只是觉得他马上要登台,压力太大。"
"大家都是一个剧团的,你作为前辈和师兄,总该多包容些。"
包容。
我看着她丝质衬衫领口上那一抹不自然的褶皱和淡红的痕迹。
"这痕迹也是为了帮他缓解压力留下的?"
温芷岚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
她愣了一秒。
随即神色自若地用拇指蹭了蹭领口。
"刚才他情绪失控,差点摔倒。"
"我扶他的时候,他不小心蹭到的。"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你要是不喜欢,我这件衣服就不要了。"
说着,她把那件价值五位数的定制丝质衬衫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你看,她永远都不会对我发脾气。
哪怕是被当场抓包,她也能用最体贴的态度,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甚至反过来显得我斤斤计较。
我盯着垃圾桶里的衬衫。
"芷岚。"
"如果我不回来,你们刚才打算对戏对到什么程度?"
温芷岚解丝巾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晏舟,下个月就是我们订婚宴。"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因为一点无端的猜忌跟我闹吗?"
"我闹?"
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
"我亲眼看到你们抱在一起,你告诉我这是猜忌?"
她走过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动弹。
"那是对戏。"
"戏里的霸王和虞姬,难道连个拥抱都不能有吗?"
她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门艺术。
"晏舟,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对你,如虞姬待霸王,此生不负。"
又是这句。
曾经让我感动得红了眼眶的承诺。
此刻听起来,却像个劣质的笑话。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温芷岚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提示。
"芷岚姐,今天谢谢你。你的怀抱很温暖,让我终于找到了霸王的魂。"
在这个寂静的卧室里,这几个字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温芷岚也看到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回了一条。
"早点休息,明天剧团见。"
她甚至都没有避着我。
坦荡得像是在回复一个普通同事。
"你看,他只是在感谢我帮他找戏感。"
温芷岚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不要变成那种无理取闹的男人,好吗?"
我看着她。
八年的感情,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躺进了被子里。
"明天我还要排练,睡了。"
身后传来她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这才是我的好晏舟。"
她关了灯,在另一边躺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芷岚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点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林慕寒十分钟前发的。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张用过的卸妆巾。
卸妆巾上,不仅有残留的粉底,还有一点点没卸干净的油彩。
那个油彩的颜色,和今天下午温芷岚在我鬓角画的那抹剑锋,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景,是一辆黑色的车。
我认得那辆车,那是温芷岚的保时捷。
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上,还挂着我亲手编的平安结。
只是在照片里,那个平安结被随手拨到了最边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我掀开被子,光着脚冲进洗手间。
趴在马桶上,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温芷岚被我的动静吵醒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打开洗手间的灯。
"怎么了?是不是晚上吃坏肚子了?"
她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她用另一只手给我递来一杯温水。
"来,漱漱口。"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
手指纤细白皙,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那是她以前削苹果时弄伤的。
我猛地推开她的手。
"啪"的一声。
水杯掉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温水溅了我们一身。
温芷岚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从镜子里看着她。
"温芷岚,油彩笔好用吗?"
她愣住了。
"下午你给我勾脸的手法,那么熟练。"
"你在谁的脸上练过?"
温芷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看视频学的,想给你个惊喜而已。"
"你能不能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她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我看你今晚是累了,早点睡吧。"
"我不碰你。"
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明早我还要去公司,不想跟你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