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我很幸运,有一对善良的夫妻收养了我。

从那天起,我变成了这个家里最懂事的孩子。

他们让我照顾好弟弟,我就把最好的都给他。

他们让我好好读书,我成绩就一直是全校第一。

他们让我懂事,我就主动包揽家务,尽量一点错不犯。

可是弟弟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以为那是厌恶,所以我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被丢掉。

直到高考结束后,我为了办理出国签证去查领养档案。

工作人员翻了半天系统,抬头看我,表情很奇怪。

"你出生登记的父母就是柳青州和燕南歌,户籍从未变更过。"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孤儿。

我十二年的感恩戴德,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合上那份文件,忽然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

既然在他们的剧本里,我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

我这个外人要离开,也不必跟谁打招呼。

......

"哥,你回来啦?饭在锅里温着呢,爸说让你自己热一下。"

燕栖迟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根雪糕,棍子上的巧克力脆皮掉了一块在地砖上。

我换好拖鞋,弯腰把那块碎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嗯,吃过了。"

其实没吃。从民政局出来之后,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

"哦。"

燕栖迟咬了一口雪糕,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就是那种眼神。

我认识了十二年的眼神。

以前我以为那是嫌弃,后来以为是同情,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心虚。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哥,你今天去哪了呀?"

"去办签证的材料。"

"哦,留学那个?"燕栖迟把雪糕棍扔进水池,没有冲水,"爸说你能考上国外的学校挺厉害的,但是学费什么的,家里可能......"

"不用家里出。"

我打断他,语气很平。

"奖学金全覆盖,我不花家里一分钱。"

燕栖迟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客厅的门响了。

柳青州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看见我就笑了一下。

"其羽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那正好,你帮爸把这些东西分一分。"

"栖迟开学要带去学校的被褥、床帘、收纳箱我都买好了,你帮他理一理。"

两大袋东西摊开来,全是燕栖迟的。

乳胶枕,全棉四件套,空气清新剂,一个绣着字母"Q"的名牌洗漱包。

我一件一件叠好,码进行李箱里。

柳青州在旁边翻手机给燕栖迟看宿舍的照片,两个人讨论着要不要再买个小风扇。

没有人提我的行李。

也没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走,去哪个城市,住在哪里。

"对了。"

柳青州忽然抬头看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其羽,你出国之后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

"虽然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但养了你这么多年,我和你妈心里是有你的。"

我叠衣服的手停了一秒。

不是亲生的。

他说得那么顺,像是复述一个早就背熟的台词。

十二年了,这句话他说过无数遍。

每次我考了第一名,他说"你看你多争气,我们没白养你"。

每次我和燕栖迟有分歧,他说"你是哥哥,而且你要记住,爸妈收养你是对你有恩的"。

恩。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让自己笑出来。

"知道了,爸。"

"还有,"柳青州压低了声音,往燕栖迟房间的方向瞟了一眼,"你出去以后,跟人家别提咱家的事。"

"人家外国人不懂这些,别让人觉得你身世复杂。"

身世复杂。

我说好。

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房间只有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

隔壁燕栖迟的房间是这间的三倍大,有飘窗和独立书架。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遍所有的文件。

护照,签证材料,录取通知书,银行卡。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自己去银行开的户,这些年攒的兼职收入和竞赛奖金,一共两万三千四百块钱。

够买一张单程机票。

我把所有文件放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塞回床底。

然后关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旧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六岁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我躺在这张床上,数过无数次那道裂缝的分叉。

那时候柳青州说,等过段时间请人来刷墙,给你房间弄漂亮一点。

十二年了。

裂缝还在。

门外传来燕栖迟跑过走廊的脚步声,然后是他跟朋友语音打游戏的笑声。

"......对对对,我爸给我买了全套的,连机械键盘都配好了,哈哈哈哈离谱吧他也太细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是我在这个家的最后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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