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鸣川端着早餐盘坐到我对面,衣服是宽松的卫衣版型,原本匀称的身型完全看不出来。
"有点认床。"
"北海道的酒店枕头都硬,我也睡得不太好。"
他低头咬了一口吐司,然后又放下来,拿起旁边的冰水闻了闻。
皱了下眉头,换成了温水。
"不喝冷饮了?"
"最近肠胃不太好,喝凉的会反胃。"
"你以前最爱喝冰美式。"
"人会变嘛。"他笑了笑,把话题岔开,"对了,清婉姐今天去了哪个雪道?"
"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她出门之前来敲了我的门,让我记得吃早饭。"
他说得很随意。
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老婆出门之前,先去敲了我兄弟的门。
"她倒是没叫我。"
"你脚伤了嘛,她肯定怕吵醒你。"
"嗯。"
吃完早餐,他说想去酒店的温泉。
"你脚不方便泡汤,我们去足汤怎么样?只泡脚那种。"
"行。"
到了足汤区,他脱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脚踝上贴着一块膏药。
"你脚也伤了?"
"没有,清婉姐昨晚给我贴的。她说我昨天摔了那一下,脚踝可能会有淤青,贴着预防一下。"
他把裤腿挽上去,脚踝白白净净,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膏药贴得很仔细,边角都按得服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绷带。
缠得有些松了,边缘已经翘起来。
昨晚陆清婉去看完他的暖气,回来已经十一点。
进门的时候我还醒着。
她没开灯,摸黑洗了澡,躺下来背对着我。
我等了十分钟,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
今天早上她出门之前,确实没叫我。
但她去敲了夏鸣川的门。
"阿铮?"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热水真舒服。"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没有。"
"你跟清婉姐吵架了?"
"没有,我们从来不吵架。"
这是实话。
陆清婉这个人不跟任何人吵架。
她处理冲突的方式就是沉默。
你质问她,她不回答。
你追问她,她说"你想多了"。
你崩溃了,她说"你冷静一下"。
吵不起来,因为她根本不接招。
"那就好。"夏鸣川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了擦,"清婉姐那个人虽然冷,但对你是真的好。"
"你觉得?"
"当然了。她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阵子吧,有一次她来帮我修水管,我们聊天的时候她提了一嘴。"
修水管。
上个月有一天她晚上九点出门,说公司有急事。
回来的时候袖子是湿的,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外面下雨。
那天没有下雨。
"她帮你修水管?什么时候?"
"上个月?记不清了,就是那个周四晚上,我家厨房水管漏了,我自己搞不定就给她打了电话。"
周四晚上。
我记得那个周四。
她出门的时候,我正好想跟她说过一件事——我体检报告出了,有一项指标不太好,想让她陪我去复查。
她说:"明天再说。"
然后去帮夏鸣川修了水管。
"她还说什么了?"
"就说你对她太好了,她不知道怎么回报。"
不知道怎么回报。
所以回报方式就是去帮别的男人修水管,帮别的男人搬家,帮别的男人贴膏药,帮别的男人的隐疾担惊受怕。
手机震了一下。
陆清婉发来一张照片。
雪道顶端,阳光白得刺眼。
配文:"今天的雪不错。"
我看了三秒。
回了一句:"你一个人去的?"
"嗯,自己滑。"
"拍照的人是谁?"
消息发出去,过了整整四十秒。
"一个工作人员帮我拍的。"
四十秒。
陆清婉打字很快,从来不需要四十秒。
夏鸣川凑过来看。
"清婉姐发照片了?哇,这个角度好好看。"
他拿过我手机放大了看。
"这不是北坡的高级道吗?我本来也想去的,但清婉姐不让我去。"
他说完咬了一下嘴唇,好像说漏了什么。
"她不让你去?"
"就是......怕我身体吃不消嘛。她比较谨慎。"
"你滑雪技术比我好。"
"哪有。"
"去年你在朋友圈发的长白山视频,黑道都敢冲。"
他不说话了,低头把脚重新放进水里。
蒸汽从水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阿铮,你最近问题好多。"
声音里没有笑了。
"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他抬起头。
水汽散了,他的眼睛直直地对着我。
里面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无辜,也不是委屈。
更像是一种试探。
一种在衡量我到底知道多少的试探。
"没什么眼神,你想多了。"我收回目光,站起来,"水凉了,我先回房间。"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阿铮。"
"嗯?"
"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兄弟。"
"对,我是你兄弟。"
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下掉了半个音。
像是在确认。
又像是在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