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漂过三桥不灭,来年便可与心上人成婚。
我为未婚妻程清影放了五年鱼灯。
可五盏灯,全都沉在了第一桥下,村里老人摇头,说河神不肯渡我。
既退了婚,又保全了深情的名声。
“我怕灯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清影,灯没沉,你不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开来。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
“清影姐!”
一声清朗的男声打断了我们。
沈星野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踩着带泥的石板路跑了过来。
他是县里建材女老板的独生子,也是林玉芬最近正巴结的投资人。
当然,更是程清影急于招进门的新欢。
他自然地揽住程清影的肩膀。
“清影姐,这就是你说的鱼灯吗?好漂亮啊。”
程清影没有推开他的手。
“嗯,乡下的粗巧玩意儿,沈少爷见笑了。”
她叫他沈少爷。
可是三天前,我去县城交图纸的时候,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大众停在电影院门口。
程清影低头为一个男生系围巾,喊他“星野”。
“顾先生手真巧。”
沈星野松开程清影,走到我面前。
“清影姐说,你每年都给她扎一盏,这都第六年了吧?”
“嗯。”
“真羡慕你这么有闲情逸致。”
他笑着伸手,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末端绣着一片极小的银色竹叶。
我的视线落在那片竹叶上。
那是半个月前,程清影去市里出差,我发给她的图片。
我说我想要这条围巾,天冷了,骑车冻脖子。
她说太贵了,一条围巾抵得上半个月的伙食费,没必要买这么好的。
我信了。
因为我们要攒钱办婚礼,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现在,这条围巾戴在沈星野的脖子上。
“沈少爷的围巾真好看。”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沈星野摸了摸围巾,笑得眉眼张扬。
“是吗?朋友送的。她说我皮肤白,衬黑色。”
程清影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外面风大,沈少爷,我先送你回客栈吧。”
“好呀。”
沈星野转头看向我。
“顾先生,明天我还会去你的工坊看看,可以吗?”
“随时欢迎。”
程清影带着沈星野走了。
她没有问我冷不冷,也没有问我怎么回去。
林玉芬从桥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顾云舟,你到底在耍什么心眼?”
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怒火。
“我耍什么心眼了?”
“我明明在灯底......”
她猛地顿住,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什么?”
我看着我的亲生母亲。
这个从小教我要诚实本分的女人,为了县里那点工程款,亲自在儿子的鱼灯上钻孔。
“没什么。”
她烦躁地摆摆手。
“清影带沈少爷来村里考察项目,你别到处摆你那个未婚夫的臭脾气。听见没有?”
“他只是来考察项目的吗?”
“不然呢?你少疑神疑鬼。”
林玉芬指着我的鼻子。
“沈家打算给村里投五百万建非遗旅游区,清影是负责人。你要是把财神爷气跑了,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甩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河水一点点带走那盏发光的鱼灯。
真冷啊。
回到家,我用冷水洗了把脸。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程清影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仅我不可见。
如果不是苏阳截了图发给我,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截图里,是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木质的桌面上。
背景是客栈大堂的暖黄灯光。
配文:“徽州的夜,有人陪着就不冷。”
苏阳在微信里问我:“阿舟,这谁的手?程清影跟谁在一起?”
我放大那张图。
咖啡杯旁边,露出一截黑色的羊绒大衣袖口,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名表。
是沈星野。
我回了苏阳两个字。
“客户。”
洗完澡,我坐在床前,拿出一个带锁的铁盒。
里面放着我和程清影的订婚书,五张一万块的存单,还有一叠工坊的设计图稿。
五万块,是我这五年扎鱼灯、画图纸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程清影说,等攒够了十万,我们就去市里付个首付。
她说她负责大头,我负责小头。
可她的工资卡,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手机屏幕亮了。
程清影发来消息。
“阿舟,睡了吗?”
“没。”
“今天灯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怪你,只是最近项目压力大,我心情不太好。”
“没关系。”
“明天沈少爷去工坊,你把新画的那套《鱼跃龙门》的图纸拿出来给他看看。他对这个很感兴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套图纸,我熬了三个月。
是准备下个月去省里参加非遗大赛的作品。
一旦获奖,我就能拿到市里文化局的专项扶持资金。
程清影知道这套图纸对我的重要性。
“好。”
我敲下这个字,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面上。
拉开抽屉,我拿出一只小巧的录音笔,装进了明天要穿的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