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二十岁时便成为名震四海的神医,而我学医的理由,是为了救治我的弟弟。

从小到大,我给他开过一百七十六张方子,亲手煎了三千多副药。

他身上每一寸经络是怎么走的,哪根血脉比常人细上三分,我比他自己还清楚。

后来他身子好了,读书上了瘾,一路从官学考进翰林,又从翰林爬进内阁。

我放心去了药王谷深修。

五年后传来消息,皇上封他做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

我骑最快的马赶回来,在宰相府的宴席上见到了他。

他比五年前结实了些,气色红润,端着酒盏朝我走来。

「阿兄,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指尖习惯性地搭上了脉,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他右手虎口内侧本应有一道施针留下的暗疤,不见了。

而且弟弟天生心脉偏左,寸关尺三部与常人反着来,

但这个人的脉象正常得可怕,像从未生过病。

「阿兄?」他又唤了一声。

我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那笑容分明是弟弟的模样,可我后背的寒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

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弟弟,那真正的他,去哪了?

......

「阿兄,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莫不是我离家这五年,你连我这个亲弟弟都认不出了?」

面前的男人微微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后迅速用温雅的笑容掩饰过去。

他试图将手从我的掌心中抽离。

我反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骨泛白。

两指依然紧紧压在他的寸关尺上。

平稳。

有力。

气血充盈。

这绝不是我那个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心脉倒错的弟弟该有的脉象。

「你手上的疤呢?」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周围喧闹的敬酒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

男人用力挣脱了我的手,揉着被捏红的手腕,退后了半步。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委屈与无奈:

「阿兄弄疼我了。」

「那疤痕太丑,影响我入朝为官的仪态。两年前我寻得一盒西域进贡的祛疤膏,连涂了半年,才将其彻底消去。」

「阿兄一回来不问我这几年在朝堂上过得苦不苦,反倒抓着一道疤痕不放,真是让我寒心。」

他字字句句都在示弱,可看向我的余光里,却透着高高在上的挑衅。

真正的苏云川,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挺直脊梁硬扛,绝不会用这种绿茶造作的语气说话。

更别提用什么西域祛疤膏。

那道疤是我为了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用烈火淬过的金针生生烫出来的。

他曾笑着说那是阿兄赐给他的免死金牌,此生都不去。

我气极反笑,正要上前揭穿他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一道充满敌意和傲慢的女声突然从旁边横插进来。

「苏大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穿锦缎华服的年轻女子大步走来,一把将男人护在身后。

她眉头紧皱,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上下打量着我:

「云川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当朝宰相,身份尊贵无比。」

「你一个在穷乡僻壤学了几年土方子的游医,一回来就对宰相大人动手动脚,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我认得这张脸。

户部尚书的独女,沈芷月。

也是我弟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我看着她这副护主的做派,冷声开口:

「我管教自己的亲弟弟,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沈芷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亲弟弟?你还有脸提这三个字。」

「云川在朝堂上步步惊心,熬夜批阅奏折的时候,你在哪里?」

「如今他苦尽甘来,成了万人之上的宰相,你便迫不及待地跑回来摆长兄的谱了?」

她转头心疼地看着身后的假弟弟,声音温柔下来:

「云川,你就是太重情义了。他嫉妒你如今的地位,故意在你的庆功宴上找茬,你还由着他欺负?」

男人顺势敛下眉眼,做出一副隐忍的模样,声音微微发涩:

「芷月,你别这么说阿兄。」

「阿兄离家太久,不知道京城的规矩,他只是太想念我了。」

「虽然......虽然他刚刚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话一出,周围赴宴的宾客顿时炸开了锅。

看向我的眼神里全都写满了鄙夷。

「原来是眼红弟弟当了宰相,故意来触霉头的。」

「听说他五年前去了什么谷学医,八成是混不下去,回来打秋风的。」

「宰相大人真是好脾气,要是我,早把这种见不得人好的白眼狼赶出去了。」

各种不堪入耳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沈芷月听着周围的奉承,下巴抬得更高了,指着我的鼻子厉声呵斥:

「听见没有?看在云川的面子上,今天我不与你计较。」

「立刻给云川道歉,然后滚回你的后院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看着眼前这对着我耀武扬威的男女,心底的怒火如岩浆般翻涌。

我的弟弟,那只骄傲又鲜活的飞鸟,究竟被这个冒牌货弄到哪里去了?

我一步步逼近那个男人,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道歉?你也配?」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云川,那我问你,你敢让我当众扎一针神门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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