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管事盯着签条。

“沈检校这是要驳柳府的手令?”

“不敢。”

沈墨搁下笔,“下官只是少了一份能盖印的文书。”

“柳府的话,还不如一张纸?”

“柳府的话自然金贵。”

沈墨抬眼看向赵谦,“可案卷追责时,刑部认印,不认话。”

赵谦脸皮一紧。

沈墨这一句话,直接把他也拖了进来。

周管事转向他。

“赵大人,浙江司办事,何时要听一个九品检校拿主意了?”

赵谦端起茶碗,借动作遮住脸色。

“周管事有所不知。户籍牵涉人命,下面的人谨慎些,也是为柳府省麻烦。”

“补一份死亡文书,此事便能办。”

周管事听明白了。

赵谦也不肯盖印。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好。赵大人的话,我会原样带回去。”

经过沈墨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年轻人守规矩是好事。”

“只怕守得太死,哪天把自己的路也堵了。”

沈墨垂手而立。

“下官路窄,堵不堵都差不多。”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茂阴阳怪气道:“沈检校今日露了大脸。往后得了柳府青眼,可要提携咱们。”

沈墨收起户帖。

“柳府若真有青眼,先借你一只。”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茂脸色难看,还想再说,赵谦已经冷声开口。

“沈墨,进来。”

里间门一关,赵谦便将茶碗重重放下。

“你想死,换个地方。”

“下官不想死。”

“那你还扣柳家的东西?”

沈墨从袖中取出手令,放到案上。

“经手人落下官的名,复核印却要大人盖。”

“日后有人翻案,下官丢差事,大人丢乌纱。”

赵谦看着那张手令,没有说话。

沈墨又道:“下官若当场照办,周管事走得轻松。出了事,柳府也只会说,是户部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赵谦眼神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柳家如今势盛,却也树敌极多。一份不合规的销籍文书,平时无人敢问,真到党争翻脸时,便是一把现成的刀。

赵谦沉声道:“你想查多久?”

“三日。”

“本官只给你三日。”赵谦伸出三根手指,“查不出问题,你自己把印盖上。柳府再来问,本官不会替你说话。”

“多谢大人。”

“滚出去。”

沈墨行礼退下。

赵谦盯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昨日还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

今日说话却句句踩着要害。

摔破一次头,真能把人摔明白?

沈墨回到桌前,将孟常的户帖、保结和迁移文书依次铺开。

永昌三十一年五月初七补籍。

五月十二迁入京城。

五天。

松江到京城,驿马送文都未必够用。一个商户却在五日内走完了里甲保结、县府核验和户部录档。

这份文书大概从未到过松江。

沈墨又将两份保结叠在一起。

两个保人的签名乍看不同,落笔习惯却一样。尤其末尾那一勾,都习惯向左收半寸。

同一只手写的。

经手人周德安,三年前告老还乡。

孟常迁京后的记录更加简单。

投亲,从商。

没有投奔何人,没有铺面地址,也没有商税记录。

有人给了孟常一个合法身份,却没让他用这个身份过日子。

这更像一张皮。

需要时披上,事后便销掉。

沈墨翻出永昌三十一年的松江税银底册。

当年夏税折银十一万六千两,火耗、漂没三千一百两。

经手栏被墨污住。

他将账页举到窗前。

墨迹下方有刮擦留下的毛边。

名字被人抹去了。

“沈墨。”

一个干瘦小吏凑到桌旁。

来人叫钱三宝,负责各司文书收发。消息多,嘴也碎。

他压低声音:“柳府的人还没走,在门房问你呢。”

“问什么?”

“问你在户部多久,平日见什么人,还问你跟沈家嫡系有没有往来。”

沈墨从桌边推过去一枚铜钱。

钱三宝的手从纸面一抹,铜钱便没了。

“我说你入户部不到两年,酒钱欠了一屁股,沈家嫡系见了你都未必认得。”

“说得很好。”

钱三宝咂咂嘴。

“你真不怕柳家?”

“怕。”

“我没看出来。”

“看出来,就更危险了。”

钱三宝品了品,没品明白。

“你们读书人说话真费劲。”

他转身去送文书。

沈墨将几份档案重新封好。

户籍、税银、柳府。

五年前,这三条线交在孟常身上。

柳府今日销籍,想断掉其中一条。

......

柳府东厢。

窗边摆着一张紫檀书案。

柳如锦坐在案后,身上是月白色家常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生得眉目清丽,肤色在窗下显得莹白,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的柔和。可她看人时目光很稳,让人不敢将她当成只知琴棋的闺阁小姐。

桌上摊着《资治通鉴》。旁边还有一本旧档名册。

孟常的名字被朱笔圈住。

周管事躬身立在下方。

柳如锦问:“户部要什么?”

“死亡文书。”

“孟常死了?”

周管事迟疑了一瞬。

“老奴不知。”

柳如锦的视线落回名册。

孟常名字后面只写着四个字。

旧棋,销籍。

没有死因,没有尸骨,也没有安置家眷的记录。

“是谁拦的?”

“沈墨。户部检校。”

“沈家的沈?”

“是。只是远支。沈家倒台时,他连受审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锦指尖轻轻压住书页。

“多大?”

“十八。”

“他说了什么?”

周管事脸色有些难看。

“他说,柳府的意思他听见了,户部的规矩也得守。还说沈家若早知道低头,或许能多撑几年。”

柳如锦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能当着柳府管事的面说出这句话,至少说明他没有拿沈家旧日荣光自欺。

“小姐,要不要老奴再去催?”

“不必。”

“那户籍......”

“三日而已,等得起。”

柳如锦合上名册。

“查查沈墨。查清他这两年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周管事应下,又听她补了一句。

“别惊动他。”

周管事退下后,柳如锦看着孟常的名字。

父亲让她整理旧档时,只说清理几枚早已无用的暗棋。

可一个连死亡文书都没有的人,为什么要销籍?

......

散衙后,沈墨来到城西一间旧茶馆。

掌柜正在收桌,背已经驼了。

沈墨坐下。

“打听个人。”

老人头也没抬。

“一文钱一句。”

沈墨放下三枚铜钱。

“孟常。”

茶壶磕在桌沿,发出轻响。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户部查档。”

老人脸色微变,转身便走。

沈墨没有阻拦。

“陈五顺给他做过迁籍牙人。”

老人脚步停住。

“你知道陈五顺?”

“档案里写着。”

沈墨看着他,“孟常的妹妹也来问过,对吗?”

老人猛地回头。

“你见过那姑娘?”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提到孟常时,你先看了门外。”

“你怕的不是孟常,是来找他的人。”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坐下。

“那姑娘来过三次。”

“我一句都没说。”

“为什么?”

老人握紧茶壶提梁,声音压得很低。

“孟常失踪前,也有人来找过他。”

“那人穿着官靴。”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