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从西北的尸堆里背回了苏怜月。 她不识字,不懂礼,满京城都嫌她粗鄙。 是我给她身份,教她规矩,带她进入贵女圈。 就连与裴砚敲定婚约后,我用重金拜托媒婆帮她相看高门儿郎。 后来,父母将她视作亲女,兄长处处护着她,裴砚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 我只当她终于有了家。 直到暴虐老皇帝下旨,采选京中未婚贵女入宫, 我去书房取与小侯爷的婚帖时,却发现我的名字已被划去,新娘一栏换成了养妹。 我转身去找母亲询问,可未关紧的门内,母亲正焦急地替养妹谋划: “只要怜月嫁给裴砚,她便有了婚约,不必入宫受苦。” 哥哥连连附和: “明棠上过战场,深宫困不住她,怜月身子弱,进去便没命了。” 裴砚沉默片刻: “那便先委屈明棠。等她出宫,我自会补偿。” 原来,他们对于家人,早已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既然家里容不下我,这深宫未尝去不得。 后来,总管太监高唱: “钦赐沈家次女,册封东宫太子妃!” 在全家煞白惊惧的目光中,我头也不回地登上金鸾车。 从此,宫墙万丈,死生不复相见。
2
第二日,母亲派人叫我去她的院子。
“明棠,你来得正好。”
“快看看怜月戴这套头面好不好看。”
苏怜月坐在铜镜前。
母亲正亲手将一支赤金凤钗插入她的发间。
我的脚步僵在门口。
那套头面是祖母留给我的。
十二岁那年,祖母病重。
她让人打开陪嫁箱,把头面放进我手里。
“这是沈家嫡女出嫁时戴的。”
“等我们明棠穿上嫁衣,一定比谁都好看。”
我舍不得戴,一直锁在箱底。
每次想起裴砚,都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如今镜子里映出的,却是苏怜月的脸。
“娘。”
我的嗓子发紧。
“这是祖母留给我的。”
苏怜月立刻要摘。
“我不知道。”
“姐姐,我现在就还给你。”
母亲按住她的手。
“别动,头发都要乱了。”
她转头看我,语气带着埋怨。
“你要入宫,宫里的首饰什么样的没有?”
“怜月马上要相看人家,总不能戴得太寒酸。”
“再说,你们都是沈家的女儿。谁戴不是戴?”
谁戴不是戴。
可祖母临终前,分明一遍遍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走到铜镜前,望着母亲。
“您还记得祖母为什么把它留给我吗?”
母亲避开了我的目光。
“都过去多少年了,谁还记得这些?”
她记得苏怜月喝不得凉茶。
记得她夜里怕雷。
记得她每个月哪几日胃口不好。
却偏偏不记得,祖母留给亲生女儿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再要。
转身时,院外传来一阵笑声。
沈怀川背着苏怜月的贴身丫鬟,从台阶上走下来。
旁边的喜婆不停指点:
“大公子,出嫁那日要背稳些。”
“新娘子的脚不能落地,否则不吉利。”
沈怀川笑骂:
“怜月那么轻,我还能摔了她?”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练骑射摔断了腿。
沈怀川背我走了三里山路。
我趴在他背上哭,他却笑我没出息。
“等你以后出嫁,哥哥还背你。”
“从闺房一直背到花轿,谁也不许碰我妹妹。”
那句话,我记了十年。
“哥哥。”
我叫住他。
沈怀川回过头。
我问: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答应过我什么?”
他想了半天。
“不记得。”
“你有话直说,别让我猜。”
我的眼眶发酸。
“没什么。”
他却像是突然明白了,神情顿时不耐。
“你不会连这个都要跟怜月争吧?”
“她第一次出嫁,心里本来就害怕。”
“你在宫里什么场面见不到,非要抢她这点念想?”
第一次出嫁。
说得好像我这辈子就不曾盼过。
苏怜月从屋里追出来,头上还戴着祖母的凤钗。
“姐姐,我让哥哥背你。”
她说完便红了眼。
“我自己走出去就好。”
沈怀川立刻冷下脸。
“别理她。”
“她就是看不得所有人对你好。”
我张了张嘴,却连解释都觉得可笑。
夜里,我还是去了母亲房中。
她正在替苏怜月检查嫁衣。
针脚不齐的地方,她都亲手补好。
小时候我衣裳破了,母亲总说我皮实,随便缝两针就行。
原来她不是不会细心。
只是不愿意把这份细心给我。
“娘。”
她头也没抬。
“怎么了?”
我攥着袖口,鼓足勇气问:
“如果我说,我也害怕呢?”
母亲终于抬头。
“怕什么?”
“怕进宫。”
“怕再也回不来。”
“怕老皇帝喜怒无常,哪天就要了我的命。”
我看着她。
只要她有一瞬间舍不得。
只要她说一句,娘再想想办法。
我都愿意相信,她心里还有我。
母亲却皱紧眉头。
“明棠,你别学怜月说这种孩子话。”
“她是真害怕,你只是一时心里不痛快。”
她把梳子塞进我手里。
“正好,你替怜月梳头。”
“她明日要去试喜服,你最懂她适合什么发髻。”
我握着那把梳子,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我连害怕,都像是在模仿苏怜月争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