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南茶乡有个规矩,若是当家主母在祭祖时被夺了敬茶,便是被休弃的下堂妇。
当年我家遭难,是与我争斗多年的死对头裴铮保下了我。
为了报恩,我嫁给他为他掌管茶园,帮他当上皇商。
可他却始终认定,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去赎发配边疆的竹马。
成婚七年,他对我冷嘲热讽,连我们的亲生儿子也骂我朝三暮四。
上个月,竹马洗清冤屈,不日就要进京面圣。
裴铮便在春茶祭祖上当着全族的面,将主母的敬茶递给了他的表妹。
“状元郎要来接你了,你还装什么贤妻良母?水性杨花之人简直脏了这盏茶!”
话落,我一手带大的儿子紧接道。
“我也不要你这个心里念着别人的娘!”
前世,我跪在祠堂用半条命证明我的清白。
可现在,我看着那杯被夺走的茶,平静地站起了身。
“裴铮,敬茶落地,两姓断绝。”
“这裴家主母,我不做了。”
.......
满祠堂静的只剩烛芯爆裂的声音。
族老最先回过神,拐杖重重落地。
“祭祖时说气话,你还有没有规矩?”
我将主母印放到供案上。
“夺茶是休弃,怎么到了我这里,规矩就成了气话?”
族老脸色难看,还想再劝,裴铮已经朝我走来。
他解下外袍,披到我肩上。
那点熟悉的温度,让我险些想起从前。
可下一刻,他便低声说道。
“祠外站着许多茶商,你非要让他们看裴家的笑话?”
原来这件衣裳,不是怕我冷。
只是怕我这副模样被外人看见。
裴知微捧着敬茶站在一旁,小声开口。
“表哥,都是我不好。”
“我只是见姐姐迟迟不肯接茶,怕误了吉时,才替她敬上。”
她把茶盏递向我。
“姐姐若介意,我现在还给你。”
敬过祖宗的茶,怎么还?
我没有接。
裴铮挡住她的手。
“够了。”
“她若真想要,刚才就不会松手。”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那杯茶不是被他夺走,而是我自己不要。
阿砚站在他身边,腰间还挂着我昨夜替他缝好的护身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眼神不满的开口。
“知微姨母说,等陆叔叔来了,娘就会跟他走。”
“爹爹,你让知微姨母做我娘吧。”
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为哄爹爹开心,主动开口要换娘。
何其可悲。
上一世,我在听见他们的话后跪了下去。
为了向他们父子证明清白。
我跪了祠堂整整三日,直到膝上渗出血。
阿砚曾趁夜来看我。
我以为他心疼我伸手想抱他时,他却把我膝下族老送来的软垫抽走了。
他说:“你这个装可怜的坏女人只配跪在地上!”
因他的行径,导致我膝盖受寒落下了终身病根。
而裴铮明明也知晓这一切,却从未让人问过一句我好不好。
所以这一世我不必向他们证明什么。
我冷淡的解下阿砚腰间的护身袋。
他愣住道。
“你这个坏女人想干什么!”
我把袋中的平安符取出,放回袖中。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这是我替自己儿子求的平安符。”
“既然你不要我这个娘,那便不必留着了。”
阿砚闻言眼圈很快红了。
裴铮皱眉握住我的手腕。
“他只是孩子,你同他计较什么?”
我抽回手。
“七岁的孩子既然能说这些伤人话,那我便要同他计较。”
裴铮闻言声音沉了几分。
“你为了陆既白,便这么迫不及待要和我们撇清关系?”
“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也不在乎了?”
上一世,我为此解释过太多次。
所以现在我不想再辩解了。
我拿起供案上的茶园总印。
“随你怎么想,”
“最后一批贡茶还有七日交验,我会把最后的账目理清。”
“走之前会把总印还予你。”
裴铮盯着我。
“既然要断,为什么不立刻走?”
因为那三百户茶农的春茶,都押在我签下的契书上。
我若此刻抽身,他们一年的生计便没了。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毕竟他认定我做什么都有别的目的,说了也不会信。
祠堂散席时,主桌旁已经撤掉了我的座位。
裴知微被族老请到裴铮身边,替他核对次日的名册。
我站在门外,看见他顺手将主母玉印推到她面前。
那印,是他亲自交给我的。
当时他说:“谢蘅,往后这个家只认你为主母。”
可现下想来这话只剩讥讽。
我转身吩咐侍女青穗。
“明早把我的衣物送去东山审茶房。”
“从明日起,我不住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