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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宽带我从一条猎户小径翻过雁山。
他的右眼能看见一点了。
只能辨出火光和近处的人影,足够让他在乱箭中寻到生路。
“怎么好的?”
我替他撕下黏在伤口上的布。
“军医给伤兵试药。药没能救活他们,倒让我看见了些光。”
他说得平淡。
我看见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那些人并不是在救他,只是在拿一群将死的兵试药。
我替他重新缠好伤口,手指发抖。
阿宽摸索着按住我的手。
“开春还早。”
他低下头,额角碰了碰我的发顶。
“等甩掉追兵,我们往江南走。”
“听说那里冬天不冻死人,我给你搭竹屋。”
“草房也行,你喜欢什么就搭什么。”
我差点信了。
就像五年前那个冬夜,他将抢来的半块糙饼塞给我,说吃完这口,明日总能找到下一口。
那时他瞎着眼,腿也瘸,自己饿得靠墙发抖,还是将饼放进我手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被野狗追了两条街才抢回来的。
他从没骗过我。
所以我点了头。
“得有两扇窗。你看不见,我也要让屋里亮堂些。”
阿宽的嘴角刚弯起来,山下映起一片红光。
不是天亮。
是清水村着火了。
我们藏身的溶洞就在后山,越过洞口便能看见村子。
黑甲兵挨家挨户点火,鸡犬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
我看见了破庙。
也看见庙旁那块刚垒起来的草房地基。
阿宽去年入秋便开始捡石头。
他怕我知道后嫌他心急,每次只搬两块,摸黑垒在荒地上。
地基旁还放着一张雕了一半的木桌,桌腿一长一短,是他摸索着做的。
沈玉安纵马过去,马蹄踏上木桌。
桌腿断了。
我往洞外冲,阿宽从身后将我拽回来,手掌死死捂住我的嘴。
“不能去。”
山风把村长的声音送上来。
老人被拖到村口,腰间绑着铁链。
他曾让我们睡过自家柴房,也曾在阿宽凑不够聘银时,偷偷多给他两个铜板。
沈玉安的亲兵将刀架在村长腰间。
“沈长决!”
沈玉安对着后山高声道:“你不是最喜欢替贱民出头吗?出来,我便放了他们。”
村长撞开身边的兵,朝山上嘶喊。
“别出来!你们两个快走......”
刀光落下。
后半句话被火光和惨叫吞没。
我咬住阿宽掌心,尝到了血。
他没有松手。
直到村口再没了声音,他才放开我。
“阿麦,你沿山道往南。”
他把夺来的马缰塞进我手中。
“别回头。”
“你要下去?”
“他们烧村,是逼我现身。”
阿宽俯身捡起一把断刀,试了试刀锋。
我挡在洞口:“你现身,他们也不会放人。”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他沉默着将木簪扶正,指尖碰到簪尾刻着的“白头”二字。
“村长给过我们活路。”
阿宽将我推向洞穴深处,力道很轻,脚步没有停。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向火光,抄起地上的木棍跟了上去。
“那是给过我们两个人的。”
他回身抓我,我先抱紧他的腰。
“阿宽,你若再替我选一次死路,我便把这簪子扔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许久,他把断刀递给我。
“跟紧我。”
山下火势越来越大。
阿宽蒙着血翳的双眼也开始淌血。
他提刀走进那片地狱般的火光,低声道:
“这次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