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南张记的桂花糕,每天只做十笼,去晚了根本买不到。

以前陆璟渊确实经常买给我。

但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为了彰显他与侯夫人举案齐眉,借此堵住太后想要赐侧室的嘴。

半夏见我不动,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怎么?苏小主还以为自己是哪家千金大小姐呢?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半夏,你跟着你家夫人几天了?”

半夏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夫人待奴婢极好,已经提了奴婢做一等丫鬟。”

我点了点头。

“那她有没有教过你,给主子送东西,要先过银针?”

半夏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

“你,你什么意思?这可是夫人赏的,你敢怀疑夫人下毒?”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除了桂花香,还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夹竹桃汁。

剂量不大,不会立刻致死,但吃下去会腹痛如绞,连着吐上三天三夜。

苏柔这是在向我示威。

她想让我在这冷宫里痛不欲生,却又不让我痛快地死掉。

“告诉苏柔。”

我将桂花糕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侯府的东西太贵重,我这冷宫的肠胃消受不起。”

“让她自己留着慢慢吃。”

半夏被我眼底的冷意震住了。

她原本以为,我在这冷宫里只会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可她不知道,真正让我感到窒息的,从来不是冷宫的破墙。

而是侯府那座用黄金堆砌的坟墓。

“真是不识好歹!”

半夏恼羞成怒,一把打翻了盘子。

桂花糕滚落在泥地里,沾满了灰尘。

“我家夫人说了,你这辈子都别想从这里出去。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发烂发臭吧!”

她转身踩着泥泞的青石板快步离开,生怕在这里多沾染一丝晦气。

我看着地上的桂花糕,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夜幕降临,冷宫的温度骤降。

破旧的窗户挡不住寒风,苏柔这副身子冷得直打哆嗦。

我翻出一条满是破洞的薄被,把自己裹紧,蜷缩在木板床的一角。

以前在侯府,每到入冬,屋里就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陆璟渊会体贴地替我掖好被角,婆母会派人送来滋补的汤药。

外人看在眼里,只觉得我沈南乔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陆璟渊替我掖被角时,嘴里问的永远是:“太后那边,今天可有什么口谕?”

婆母送来的滋补汤药里,永远掺着让人无法受孕的寒凉之物。

因为她绝不允许我生下侯府的嫡长子,成为太后彻底拿捏侯府的人质。

每天夜里,我都不敢睡熟。

稍有动静,我就会惊醒,生怕哪天一睁眼,锦衣卫的绣春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相比之下,冷宫的风虽然刺骨,但我却闭上眼睛,睡了六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隔壁院子的疯女人又在发作了。

我起身走到水缸边,砸碎表面的薄冰,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但我能摸到脸颊上坑坑洼洼的毒疮。

这是苏柔为了逃避皇帝临幸,故意给自己下的毒。

她以为变丑了就能保命,却不知道在这深宫里,没有价值的人死得最快。

我擦干脸,在院子的角落里翻找起来。

冷宫虽然荒凉,但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反而长出了一些野生的草药。

我在墙角找到了一株半枯的紫苏,又在石板缝里挖出了几块半夏的根茎。

这是我过去六年里,为了辨别侯府饭菜里的毒物,硬生生背下的医书派上了用场。

我找了个破瓦罐,去井边打水,生火熬药。

浓苦的药汁在沸水中翻滚。

李福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却没敢进来找麻烦。

喝下药,我开始在院子里清理杂草。

这具身体太虚弱,我必须让她尽快恢复体力。

扫地,打水,修补漏风的窗户。

直到傍晚,小太监又送来了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他放下碗,压低声音说:

“苏小主,李公公说,那账本的事,求您高抬贵手。”

我没有抬头。

“告诉他,只要他不来烦我,西三所的秘密就烂在我的肚子里。”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端起碗,刚吃了一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

伴随着浓烈的脂粉味,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女人走了进来。

苏柔。

她顶着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穿着我最不喜欢的那件大红织金牡丹锦袍。

梳着高高的凌云髻,头上插满了金步摇。

像一个暴发户一样,恨不得把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穿在身上。

她用丝帕捂着鼻子,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得意。

“哎呀,姐姐,你怎么吃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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