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为督军之女，我照例出席，只是这次没带那么多惹眼的卫兵，只带了副官和两名贴身随从。

刚踏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那些往日里围着我阿谀奉承的阔太太们，此刻都在用一种隐秘的、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我。

顺着她们的视线，我看到了大厅中央的谢辞。

他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虽然料子普通，但在那一众大腹便便的商人中，依旧显得鹤立鸡群，清俊不凡。

林清雅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牙白旗袍，头上戴着一朵不怎么起眼的珍珠珠花。

这副打扮，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名媛中，硬生生凹出了一股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劲儿。

“哎哟，霍大小姐来了。”

商会会长堆着满脸肥肉迎了上来。

“真没想到大小姐今天会赏光，快请上座。”

我随手将披肩递给随从，淡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主桌。

经过谢辞身边时，我没有停顿，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

反倒是林清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谢辞身后缩了缩，还不忘小声说了一句。

“谢大哥，霍小姐来了，她不会又为难我们吧？”

谢辞立刻将她护得更紧了些，冷眼看着我的背影。

“大庭广众之下，她还不敢乱来，你别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落入我的耳朵里。

我置若罔闻，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香槟抿了一口。

晚宴进行到一半，是惯例的慈善拍卖和才艺表演环节。

商会会长为了活跃气氛，特意将林清雅请上了台。

“各位同仁，林清雅小姐是咱们平城有名的才女，今天特意准备了一首新诗，为大家助兴。”

林清雅在一片掌声中款款走上台。

她目光楚楚可怜地扫过台下，最终定格在我的方向。

“这首诗，是我家先生昨夜灯下有感而发所作，名为《雀与笼》。”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平城谁不知道，我霍晚意曾扬言要把谢辞关进金丝笼里，做一辈子的禁脔。

林清雅深吸一口气，用那清脆婉转的嗓音朗诵起来。

“你以金银铸就囚笼，妄图困住高飞的云雀。”

“枪管抵住喉咙的爱，不过是强盗的掠夺。”

“我不贪恋你华美的羽衣，只愿与清风相伴，宁死不屈于暴政的泥沼。”

每一句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明晃晃地扇在我的脸上。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更多的是等着看我这个骄纵大小姐如何发疯掀桌。

前世的这场晚宴上，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听到这首诗的时候，我气得失去理智，直接拔出副官的枪，一枪打碎了林清雅头顶的吊灯。

玻璃碴子落了她满头满脸，谢辞像护犊子一样扑上去替她挡，转头用那种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看着我。

那一天，我成了全平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所有人都说霍家大小姐粗俗野蛮，配不上谢大才子的一根指头。

回忆戛然而止。

台上的林清雅已经朗诵完毕，正眼眶微红地看着我，仿佛我已经对她做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暴行。

谢辞也站直了身体，双拳紧握，一副随时准备冲上来与我同归于尽的姿态。

大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放下手中的香槟杯。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抬起双手，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写得好。”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谢先生才华横溢，林小姐声情并茂，真是珠联璧合，令人感动。”

我转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商会会长。

“会长，既然是慈善晚宴，总得有点表示。副官。”

“在。”

“以我的名义，向谢先生的新剧院捐款一千大洋，就当是感谢林小姐今晚的倾情演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林清雅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僵住，变成了不知所措的错愕。

她大概是准备了一肚子应对我发难的委屈台词，此刻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谢辞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步走到主桌前，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霍晚意，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以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就能掩饰你骨子里的傲慢吗？”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你故意当着全城名流的面这样对我，不就是想看我出丑，想证明你霍家高不可攀，而我谢辞只是个任你赏玩的戏子？”

我看着他愤怒扭曲的面容，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谢辞。”

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钱是真金白银，给你的路也是康庄大道。”

“你觉得是施舍也好，是侮辱也罢，都与我无关。”

我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我说了放过你，就是真的放过你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带着副官径直走出了大厅。

身后，谢辞那如同困兽般的粗重呼吸声，被彻底隔绝在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