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哥哥把煎蛋夹进林音碗里,顺口跟我说。
"她自己去不行吗?"
"你是她姐。"
"表姐。"
"有区别吗?"
林音小口咬着蛋,怯生生看我。
"姐不想去就算了,我一个人也行。"
季屿白倒了杯牛奶推到她面前。
"我陪你去,清禾不去拉倒。"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
以前他说什么都会先看我的反应,确认我不介意了才往下接。
现在他的眼睛只追着林音转。
"行,我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了。
可能是不想让季屿白觉得我小气,也可能是想看看他到底还能偏心到什么地步。
画廊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季屿白开车,林音坐副驾驶,我坐后排。
车里放着林音连上蓝牙的歌单,全是法语香颂。
"屿白哥,这首歌你还记得吗?去年你陪我去巴黎集训的时候街头艺人唱的。"
"记得,你当时站那儿听了半小时不肯走。"
"因为好听嘛。"
巴黎集训。
去年暑假,季屿白说要出差一个月,我问能不能一起去,他说太忙没空照顾我。
原来是陪林音去巴黎了。
"清禾,你怎么不说话?"
季屿白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在听歌。"
"你不喜欢法语歌?"
"没有。"
林音转过头来,笑得体贴。
"姐,我换你喜欢的歌吧,你平时听什么?"
"不用换。"
到了画廊,策展人在门口等。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纪,戴着金丝眼镜,看到林音热情地迎上来。
"小林老师,作品都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纪老师,这是我姐廖清禾。"
纪老师礼貌性地跟我握了握手,目光立刻回到林音身上。
"展位给你安排在C区最好的位置,灯光我亲自调的。"
"谢谢纪老师!"
我跟在后面进去,帮着搬画框。
林音带了六幅作品,全是油画,向日葵系列。
和钉在我家涂鸦墙上的那幅一模一样的风格。
"姐,帮我把这幅挂到那个钩子上好吗?高一点我够不着。"
我踩上梯子,把画挂好。
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画面构图不错,色彩饱满,但技法很生硬,笔触有明显的模仿痕迹。
"姐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吗?我其实对这幅最没信心......"
季屿白走过来,看了一眼画。
"挺好,比你上次画的强多了。"
"是吗?"林音眼睛亮起来。
"嗯,进步很大。"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
我忽然想起来,大二那年我做毕业设计的展板,熬了三个通宵,拿给季屿白看,他扫了一眼说过什么来着。
"还行,就是普普通通的。"
普普通通。
而林音画几朵向日葵就是进步很大。
我把工具箱关上,坐到展厅角落的椅子上。
季屿白帮林音调灯光的位置,两个人头靠得很近,林音举着手电筒照墙面,他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帮她找角度。
纪老师在旁边打电话,挂了之后走过来。
"对了小林,开幕那天有个媒体采访环节,你准备一下。"
"好的,但是我有点怕对着镜头说话......"
"没事,临场发挥就行,你这么漂亮,镜头会爱你的。"
季屿白听到这话,笑了一下,替她接。
"音音只是不习惯,到时候我在旁边陪着她。"
纪老师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
"我朋友。"林音说。
朋友。
她说朋友的时候低了一下头,睫毛扇了扇,刚好是一种暧昧但不越界的分寸。
季屿白没纠正。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荒唐。
手机震了。
哥哥发来消息:在画廊吗?中午我定了餐厅,给音音庆祝。
我回:庆祝什么?
哥哥:她第一次参展啊,有什么好问的。
我:我大三拿省级设计奖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请我吃饭?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那不一样。
我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退出对话框。
什么不一样?
我的奖不值一顿饭,林音挂几幅画值一桌酒席。
中午那顿饭是在一家日料店吃的。
哥哥到得比我们早,已经点好了菜。
"音音爱吃三文鱼刺身对吧?点了双份。"
"辞远哥你太好了!"
"清禾你随便吃,菜单在这。"
我翻开菜单,随便点了一份乌冬面。
吃饭的时候,林音聊她在法国学画的经历,季屿白听得认真,偶尔追问细节。
哥哥帮她剥虾,把虾肉放到她碗里。
三个人说说笑笑。
没人问我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没人问我工作找得如何。
没人注意到我从头到尾只吃了半碗面。
吃完饭出来,哥哥拍了张四个人的合照发朋友圈。
配文:家人聚餐,庆祝音音画展。
我站在照片最边上,半个身子被裁掉了。
季屿白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我们音音要出名了。
我们音音。
以前他在朋友圈叫我"我们清禾"。
上次他在朋友圈提到我,是八个月前。
我翻了一下,八个月前那条动态内容是:清禾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的猫想你了。
猫想你了。
不是他想我。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排,闭着眼睛。
前排林音问季屿白。
"屿白哥,你说我画展那天穿什么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
"说实话的。"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或者说,曾经是对我用过的温柔。
我摸到包里的护照,硬壳硌着手心。
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