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市体校的金牌教练,带出过三个冠军。

五十米考核,我刚划出十五米,四肢突然像灌了水泥,怎么蹬都蹬不动。

我抱住泳道线,大口喘气。

"爸......我胳膊抬不起来了,让我上岸......"

他蹲在池边,攥着秒表的手一顿。

"十五米就不行了?你昨天在家不还好好的?"

"今天真的不一样......手指头都没知觉了......"

"我教了十年游泳,我亲儿子连五十米都游不完?"

他转向旁边的助教,下巴一扬。

"别管他,让他自己划过来。”

“到不了岸就在水里泡着,什么时候碰壁什么时候上来。"

可我的手指已经一根一根从泳道线上滑脱了。

水漫过下巴,我仰起头拼出最后一口气。

"爸......拉我一把......"

父亲双手抱在胸前,垂着眼看我。

"这点水深也怕?我班上七岁的小孩都不会像你这么懦弱。"

水面慢慢没过了我的眼睛。

泳池的水很蓝,灯光从头顶碎成一片一片。

爸,你教会了那么多孩子浮起来。

可你亲生的这一个,沉在了你一臂远的地方。

......

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被冰冷的池水挤了出去。

我停止了挣扎。

四肢原本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此刻却突然变得无比轻盈。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具穿着黑色泳裤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般,缓缓沉向三米深的池底。

而我漂浮在半空中。

水面上,陆震霆手里的秒表还在走。

滴答。

滴答。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陆景行,你还要在水下憋多久?"

没有回音。

水面只有一圈圈荡漾开的波纹。

站在他身边的男生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教练,景行哥是不是在生您的气?"

男孩叫裴云舟,是陆震霆带出来的省冠军,也是他最得意的助教。

陆震霆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冷笑一声。

"生气?他有什么脸生气?"

"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塞进这次体校选拔的名单,他倒好,游了十五米给我装死。"

"他从小就这副德行,吃不了苦就装病。"

裴云舟蹲在池边,探头往水里看。

"可是景行哥都沉下去两分钟了。"

"不用管他。"

陆震霆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他平时在家洗澡都能在浴缸里憋气三分钟,跟我玩这套潜水抗议?"

"让他憋。我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游泳馆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臂弯里搭着女士西装外套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神经内科医生的专用瞳孔笔。

是我姐,陆晚凝。

她走到池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裴云舟。

"晚凝姐,你下班了?"

裴云舟接过咖啡,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局促。

陆晚凝点点头,把另一杯放在陆震霆脚边。

"爸,今天考核怎么样?"

"别提了。"

陆震霆指了指水面。

"你那个好弟弟,游了十五米就喊胳膊抬不起来,现在正潜水跟我示威呢。"

陆晚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池水很清,可以清晰地看到我呈大字型趴在池底的瓷砖上。

黑色的短发随着水波微微飘动。

陆晚凝推了推金丝眼镜。

"还没闹够?"

"前几天他跑去我科室,非说自己得了重症肌无力,让我给他开证明。"

"我让他去挂精神科,他就在走廊上撒泼。"

她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全是厌恶。

"这种罕见病发病率百万分之几,他连个感冒都不常得,拿这种绝症来骗人,也不嫌晦气。"

我在半空中看着她。

三天前,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跪在她的诊室里,把其他医院的确诊单递给她,求她给我开点特效药。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单子扔进了垃圾桶。

"陆景行,为了逃避爸的集训,你连假病历都敢找人做?"

那是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她站在离我尸体不到三米的地方,端着咖啡,点评着我的“演技”。

"水下憋气会增加胸腔负压,他坚持不了多久的。"

陆晚凝看了一眼腕表。

"医学上来说,常人憋气极限是三分钟。他快破纪录了。"

裴云舟咬着吸管,低声说。

"景行哥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啊?要不我下去拉他一把?"

"你敢。"

陆震霆厉声喝止。

"你马上面临国家队选拔,要是被他拉下水受了伤,谁负责?"

"他就是被我惯坏了。今天不把他这个娇气的毛病改过来,我陆震霆三个字倒着写。"

陆晚凝赞同地点头。

"爸说得对。惯子如S子。"

"他既然喜欢在水底待着,就让他待个够。等他自己憋不住爬上来,就知道什么叫丢人了。"

他们三个人并排站在岸边。

像是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滑稽戏。

我的身体在池底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是水压造成的错觉。

陆晚凝轻笑了一声。

"看,动了。"

"我就说他在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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