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锯,在耳膜上反复拉扯。
到了下半夜,气温骤降。
我那点可怜的体温根本抵御不了海上的阴寒。
膝盖处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刚回江家时,为了学规矩,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留下的病根。
正当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底舱的木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一束刺眼的火把光照了进来。
“江眠,把你的平安符拿出来。”
沈砚之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羊角灯,神色清冷。
他连下来都不愿下来,仿佛多走一步就会脏了他的官靴。
我被刺目的光晃得眯起眼,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的衣襟。
那里装着我娘临行前塞给我的平安符。
“你要它做什么?”
我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心月梦魇了。”
沈砚之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被海浪声吓着,一直哭喊着说有水鬼索命。”
“母亲临行前在护国寺求的这道平安符,是开过光的。”
“拿来给她压压惊。”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忍不住觉得荒唐。
“这是娘塞进我包袱里的,是留给我保命的东西。”
“江心月睡在最安稳的主舱,有暖炉,有安神香,有你陪着。”
“她还会怕水鬼索命?”
我攥紧了衣领,手背青筋凸起。
“我不给。”
沈砚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将羊角灯递给身后的随从,缓步走下湿滑的木楼梯。
名贵的皂角靴踩在脏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江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此去恶魔岛,本就是九死一生。”
“区区一个平安符,能保得了你什么?”
“但心月不同,她只是心善来送你,若是因为这场风波落下什么病根,你担待得起吗?”
这套说辞,我已经听了整整三年。
为了大局,为了江家的颜面,为了江心月的娇弱。
我的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冠冕堂皇地拿走。
哪怕是一口热汤,一件冬衣,甚至是我身为正妻的尊严。
“她若真是心善,就不会在明知道自己怕水的情况下,还要死皮赖脸地跟上船。”
我冷笑一声,直视他的眼睛。
“她要的不是送我,她要的是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丢进海岛。”
“放肆!”
沈砚之怒喝一声,直接伸手探向我的领口。
“你干什么!”
我拼命挣扎,但几天的饥寒交迫让我根本使不出力气。
“啪”的一声。
衣襟被粗暴地扯开,细长的红绳勒进我脖颈的皮肉里,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将那个明黄色的香囊扯了下来。
绳子断裂的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一个死物罢了,也值得你这般撒泼。”
他将平安符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冷漠。
“江眠,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你不过是江家为了顶替心月而找回来的替身。”
“能让你顶着心月的名头去死,已经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了。”
他转过身,连多看我一眼都不屑。
“看紧她,别让她生事。”
他对门口的侍卫冷冷吩咐。
“若她再敢胡言乱语惊扰了心月,就断她一天的水米。”
木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底舱再次陷入死寂的黑暗。
我捂着火辣辣的脖子,慢慢靠回发霉的木箱上。
脑海里浮现出我娘把平安符塞给我时的画面。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嘴里却念叨着:
“家里不能没有你姐姐,她是要做侯夫人的人。”
“你是野草一样的命,去了那种地方也能活。”
“这符你带着,就当是替你姐姐去挡煞了。”
原来如此。
连这平安符,都不是为了保我的命,而是为了给江心月挡煞。
我低下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沈砚之,你们真以为那恶魔岛是地狱吗?
你们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
从地狱里爬出来后,就再也不会怕鬼了。
“夫人......”
翠儿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我的手,哭得直抽噎。
“别哭。”
我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冷,眼神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