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消毒水和腐朽的汗酸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爸爸被安置在走廊角落的一张临时平车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败血色。

急诊医生看了之前的病历,眉头紧锁。

“肿瘤已经压迫到气管了,现在引发了急性肺部感染。”

“必须马上住院插管抗感染治疗,否则随时会窒息。”

妈妈一听,腿一软就要给医生跪下。

“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我们有钱,我们带了钱的......”

她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湿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沓厚薄不一的零钞。

这是他们卖了乡下老家的猪,换来的全部家当。

我一把拉住妈妈,眼眶酸涩得发疼。

医生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人声鼎沸的走廊。

“不是钱的问题。你们也看到了,急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呼吸内科的病床半个月前就满了,现在连加床都加不进去。”

“你们去住院部八楼碰碰运气吧,那边是VIP特需病房,虽然费用高,但偶尔会有空床。”

我谢过医生,让妈妈看着爸爸,自己转身往住院大楼跑。

八楼特需病房区。

这里和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里甚至有淡淡的香薰味。

我跑到护士站,急切地询问有没有空床。

护士查了查系统,头也没抬。

“今天刚好空出了一间802,但是已经被陈主任内定了,说是要接待重要家属。”

陈主任。陈越。

这家医院的行政副主任。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荒谬的预感爬上心头。

顺着走廊往里走,我停在了802病房门口。

病房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了里面宽敞如酒店套房的陈设。

阳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洁白的病床上。

小青的父亲穿着质地精良的真丝睡衣,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小青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端着一碗燕窝,慢条斯理地搅动着。

而陈越,我的丈夫。

他穿着那件白大褂,正弯着腰,殷勤地替小青的父亲削苹果。

果皮一圈圈落下,没断。

“哎呀,小陈,你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昨天在游艇上多喝了两杯红酒,有点头晕而已。”

小青的父亲放下报纸,笑着客套。

“叔叔,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陈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小青平时一个人在本地不容易,你们大老远来一趟,我作为半个儿子,安排个VIP病房做个全套体检,是应该的。”

“再说了,这床位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您二老住得舒服点。”

小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剥着荔枝,娇嗔地接话。

“爸,你就安心住着吧。越哥可是特意把原定的一个肿瘤病人给推了,才把这间房腾出来的。”

“越哥对我,那可是比亲哥还亲。”

她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默契十足。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推掉了一个肿瘤病人。

把救命的床位,给两个喝多了红酒头晕的人做全套体检。

这三年,我见过陈越无数次偏袒小青。

她半夜说怕黑,陈越能从我的急诊病床前离开去陪她。

她想看雪,陈越能推掉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飞去北海道。

我以为那只是没有界限感的自私。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是一种烂透了的凉薄。

我抬起手,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砰——

实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病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陈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还举着那块插着牙签的苹果。

“齐南?你怎么找这来了?”他皱起眉,语气里透着被打扰的不悦。

小青则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把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

“哟,嫂子这是查岗查到病房来了?”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陈越面前。

“把这个床位退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陈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胡闹什么?叔叔阿姨刚住下,退什么床位?”

“齐南,我警告你,别在长辈面前给我丢人现眼。”

“丢人?”我冷笑一声。

“你把一个随时会窒息的晚期癌症病人扔在急诊走廊。”

“把救命的VIP病房,让给两个喝多红酒的人住。”

“陈越,到底是谁在丢人?”

陈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愠怒掩盖。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爸那病本来就是等死,住哪不是住?”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驳我的面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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