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后座,看着念念因为高烧而泛红的小脸,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许鹤铭的威胁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我的神经。
林家当年为了资助他创业,卖掉了核心地段的商铺,把所有资金都砸进了他的公司。
如今许氏集团上市,林家却成了依附于他生存的下游代工厂。
他算准了我不敢拿全家人的生计开玩笑。
“妈妈,我头好痛。”
念念虚弱地靠在我肩膀上,声音细若游丝。
“乖,马上就到医院了。”
我催促司机加快速度。
急诊科的医生给念念量了体温,眉头皱得死紧。
“三十九度五,怎么烧成这样才送来?扁桃体严重化脓,必须马上输液。”
护士推着配药车过来,冰冷的针头扎进念念血管里时,她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
“妈妈,打完针我就能弹琴了吗?”
她仰起头,眼里满是期盼。
“我如果弹得好,爸爸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背上。
我引以为傲的隐忍和大度,到底给我的女儿带来了什么?
我拨通了许鹤铭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有旋转木马的欢快音乐声。
“有事?”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克制。
“念念高烧三十九度五,在输液。”
我压着嗓子里的颤抖。
“下午的彩排,她真的去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程思予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鹤铭哥,浩浩说他想吃那个棉花糖。”
许鹤铭捂住话筒,低声说了一句“好,我去买”。
随后,他重新对着电话开口。
“林舒,同样的借口用两次就没意思了。”
“退烧药吃下去,下午两点准时到,不要让我派人去抓你们。”
嘟嘟的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在陪别的女人的儿子逛游乐园,却认为自己女儿的高烧是我争宠的借口。
下午一点半,护士拔掉输液管。
念念的体温勉强降到了三十八度。
我给她换上那套繁复的黑色天鹅绒演出服,抱着她坐进了开往音乐厅的车。
音乐厅后台人声鼎沸。
许鹤铭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正和几个外籍投资人交谈。
看到我们进来,他跟投资人打了个招呼,大步走过来。
“怎么迟到了十分钟?”
他低头看着腕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家规第十二条,任何重要场合必须提前半小时到场。”
我冷冷地看着他。
“输液管拔晚了十分钟,你需要我去给你开个就诊证明吗?”
许鹤铭皱了皱眉。
“行了,别摆出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整理一下衣服,准备上场。”
他转身要走,念念突然伸出滚烫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我头晕......”
许鹤铭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拉住他高定西装的手。
他没有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也没有一句安抚。
他只是一根一根,掰开了念念的手指。
“许念,你是许家的继承人。”
“就算晕,也要晕在舞台上。”
我猛地推开他,把念念护在身后。
“许鹤铭,你是不是疯了?她连站都站不稳!”
“这就是许家的教养?”
许鹤铭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角,眼神冰冷。
“林舒,你今天很不正常。”
“如果你连一个孩子都教不好,我不介意换个人来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换个人来教?换谁?程思予吗?
舞台前方的报幕员已经念出了念念的名字。
念念推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妈妈,我可以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绝望。
“只要我弹完,爸爸就会来看我的,对吧?”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斯坦威钢琴上。
念念坐在琴凳上,小小的身体被巨大的钢琴衬托得更加单薄。
第一个音符响起,指法完美,没有一丝差错。
许鹤铭站在台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逼一把,潜力总能激发出来。”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等她彩排完,许氏给林家的下个季度订单,我会让人增加百分之二十。”
你看,他总是这样。
打你一巴掌,再塞给你一颗自以为是的甜枣。
他笃定了我离不开他,笃定了我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咽下所有的屈辱。
一曲过半,节奏突然乱了。
念念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住,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
“砰——”
一声闷响。
她直挺挺地从琴凳上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念念!”
我疯了一样冲上舞台,推开围上来的人群,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炉,双眼紧闭,嘴唇发紫。
台下瞬间乱作一团。
许鹤铭终于变了脸色,大步跨上舞台。
“怎么回事?叫救护车!”
他伸手想把念念抱过去。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
“别碰她!”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许鹤铭,她如果出事,我绝不放过你。”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市区。
抢救室门外的红灯亮起,刺痛了我的眼睛。
许鹤铭站在走廊尽头,烦躁地扯开领带。
“我不知道她真的烧得这么严重。”
他试图解释。
“你早点把就诊记录发给我,不就没这回事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在把责任推卸给我。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程思予牵着浩浩跑了过来。
她连气都没喘匀,眼泪已经簌簌往下掉。
“鹤铭哥,念念怎么样了?浩浩非吵着要来看姐姐。”
浩浩手里拿着那个限量版乐高,跑到许鹤铭腿边,一把抱住他。
“干爸,姐姐是不是生病了?这个送给姐姐玩。”
许鹤铭弯下腰,将浩浩抱了起来,动作熟练又自然。
“浩浩乖,医院细菌多,你怎么带他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责备,眼神却是掩饰不住的温柔。
程思予抹着眼泪。
“我不放心啊,看到群里说念念晕倒了,我吓得魂都没了。”
“太太,对不起,都怪我。”
她转头看向我。
“要是早上我拦着鹤铭哥,不让他带浩浩去游乐园,他就能早点陪念念去医院了。”
这句话,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然后狠狠碾压。
我看着许鹤铭抱着浩浩的画面,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七年的弦,突然断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程秘书,浩浩今天做骨穿复查,是吗?”
程思予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是......是的呀。”
“哪家医院?哪个科室?主治医生是谁?”
我一步步逼近。
“骨穿需要局部麻醉,术后要平躺休息至少四个小时。”
“浩浩早上做完骨穿,下午就能在游乐园活蹦乱跳?”
程思予脸色瞬间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太太,你......你什么意思?”
许鹤铭眉头紧锁,把浩浩护在怀里。
“林舒,你查户口吗?”
“小孩子恢复得快,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鹤铭,你真的觉得,我是个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