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顾宴舟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
他连灯都没敢开,摸黑走进了客卧的浴室。
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
等他穿着睡衣走出来时,我顺手按亮了走廊的壁灯。
顾宴舟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看清是我后,明显僵住了。
“清清,大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迈步朝我走过来,试图去搂我的肩膀。
我微微侧身避开,视线落在他还没来得及扔进脏衣篓的衬衫上。
“去洗澡了?不是说在公司开会通宵吗?”
顾宴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会议提前结束了,我看你睡了就没吵你。在公司熬了一身汗,怕熏着你,就先去客卧冲了个澡。”
我走到脏衣篓前,两根手指捏起那件衬衫。
布料上不仅没有丝毫汗味,反而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属于医院特有的高级消毒水味。
除此之外,领口处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清甜的柑橘香水味。
那是林念念最喜欢的味道,曾经还是我陪她去专柜挑的。
“这汗味,闻起来倒是挺像消毒水的。”
我将衬衫扔回篓子里,抬眼看着他。
顾宴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游移。
“哦,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医院。项目组的小李急性肠胃炎住院了,我作为老板总得去慰问一下。”
他连借口都找得如此自然。
我看着这张我爱了五年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是吗?那小李这肠胃炎还挺会挑时间的。”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回了主卧。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贺碧岚的大嗓门吵醒的。
我走下楼,就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个巨大的保温桶。
贺碧岚正指挥着保姆往碗里倒出黑乎乎的药汁。
顾宴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眉头紧锁地在看什么。
“沈清月,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赶紧过来把药喝了!”
贺碧岚看到我,立刻沉下脸。
那股刺鼻的苦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这三年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各种偏方,逼着我喝。
我每一次抗拒,都会换来她更恶毒的咒骂。
“妈,我昨天去复查过了,医生说我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喝这些来路不明的中药。”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
贺碧岚一听就炸了。
“什么叫来路不明?这可是我花重金从老中医那里求来的生子秘方!”
“你自己是个不会下蛋的废人,我拉下老脸到处求医问药,你还敢嫌弃?”
她端起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黑水,大步朝我走过来。
“今天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喝。既然您这么想要孙子,不如您让宴舟去外面找个人给您生。”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死寂。
保姆吓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宴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平板“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快步冲过来,一把夺过贺碧岚手里的药碗,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沈清月,你疯了吗?大清早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八道?”我扯了扯嘴角。
顾宴舟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清清,我知道昨天妈在宴会上说了些难听的话,你心里有气。”
“但这药是妈熬了一晚上的心血,你就算不领情,也不该拿这种话来刺她!”
他转头看向贺碧岚,语气温和地安抚。
“妈,清清她只是一时冲动,您别跟她计较。”
贺碧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我们顾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顾宴舟转过身,将那碗药重新端到我面前。
“清清,给妈道个歉,把药喝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用那种惯用的、带有压迫感的温柔语气命令我。
每一次只要涉及到他母亲,他总是让我妥协,让我大度。
我看着那碗散发着恶臭的黑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说了,我不喝。”
我抬起手,用力一挥。
“哐当”一声巨响。
药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汁溅在了顾宴舟昂贵的皮鞋上,也弄脏了那块纯白色的波斯地毯。
顾宴舟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地的狼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沈清月,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他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妈为了我们好,你不仅不体谅,还在这里撒泼发癫!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才满意?”
我看着他这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的模样,只觉得悲哀。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绑定了顾宴舟小号的微信分身发来的推送。
林念念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一只修长的手正贴在她的肚子上。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我结婚时送给顾宴舟的限量版腕表。
配文是:“三年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拥有这束光。宝宝说,他很喜欢爸爸掌心的温度。”
我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原来,昨天他抛下我,是去陪她感受胎动了。
“到底是谁在让这个家鸡犬不宁,顾宴舟,你心里清楚。”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大门。
身后传来贺碧岚的尖叫声。
“宴舟,你看看她什么态度!这种女人你还不赶紧跟她离婚!”
离婚?
当然要离。
但我绝不会就这么带着一身屈辱,灰溜溜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