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厨房热汤,听见玄关传来钥匙声和悦悦的笑声。
"爸爸,下次我们能不能在那边住三天?林阿姨说要教我弹琵琶。"
舒砚的声音带着从那边回来后特有的松弛感。
"再说吧,回去住太久你妈会多想。"
我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正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悦悦手里攥着一条丝绢帕子,上面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漂亮。
她看到我,笑容收了一半。
"妈,你怎么在家?我以为你在医院陪外婆。"
"外婆今天状态还行,我回来给你们做顿饭。"
我把砂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是悦悦以前最爱的番茄牛腩。
悦悦看了一眼,撇撇嘴。
"我在那边吃过了,林阿姨煲的莲藕排骨汤特别好喝,我现在不饿。"
舒砚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餐桌前给自己盛了碗汤,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盈盈,你妈那边医药费这个月还够吗?"
"够。"
"那就好。"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说别的。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淡然。
没有愧疚,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敷衍的寒暄。
就像每周例行出差回来一样自然。
"舒砚,后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吗,几号来着?"
"十七号。十二年了。"
他想了想,放下勺子。
"后天可能不太行,我答应了带悦悦过去,婉婉那边在筹备生辰。"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发白。
"她都去世六年了,过的是哪年的生辰?"
舒砚抬眼看我,表情里第一次浮出一丝不耐烦。
"盈盈,那扇门连接的是她还活着的时间线。对那边的她来说,她没有死。"
"你能不能别总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
"她在那边是活生生的人,有情感有期待。悦悦叫她林阿姨她开心了整整一个月。"
"你知道她生前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是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沉默了。
悦悦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那条帕子。
"妈,你就别闹了,林阿姨的生日一年就一次。纪念日明年还可以过嘛。"
明年。
去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前年也是。
我低头看了看那锅番茄牛腩,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已经不冒热气了。
"悦悦,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她歪着头,有点警惕地看着我。
"你上次画的那幅全家福,为什么里面没有妈妈?"
悦悦的眼神闪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个是画给林阿姨的,她不认识你,画你进去她会觉得奇怪。"
"可你是我女儿。"
"我当然是你女儿啊。"
她语气很轻快,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
"但我也可以是林阿姨的女儿啊,爸爸说感情不是只能给一个人的。"
我转头看向舒砚。
他低着头喝汤,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年来他每周带女儿穿过那扇门,不只是在探望一个故人。
他在那头经营着另一个家。
而在那个家里,我的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站起来,把砂锅端回了厨房。
汤倒进下水道的时候,番茄块堵住了滤网,红色的汤汁淌了一灶台。
我拿抹布擦了很久,直到灶台干干净净。
干净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