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我送进医院,说去挣医药费,挣到就来看我。
坐了十三个小时绿皮火车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两个男孩正在抢玩具车。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着招呼:“别抢了,快来吃饭。”
爸爸跟在后头,拿着另一个玩具车:“别抢,别抢,一人一个。”
两个男孩扭头看我:“这个姐姐是谁呀?”
我将治愈证明揣进兜里,突然觉得没必要给他们看了。
妈妈回过神来,放下碗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回来了?”
爸爸也走到院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外面。
他皱眉:“先进来说。”
堂屋的门被妈妈关上了。
她站在门边,双手抓着围裙边角,抓得指节发白。
爸爸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那辆蓝色玩具车,没放下。
两个男孩趴在堂屋门缝里往里看。
妈妈说:“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爸爸说:“医院放你回来的?”
他的语气不是高兴,是不信。
我说:“我出院了。”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妈妈:“你......治好了?”
我说:“治好了。”
爸爸沉默了几秒:“你说治好了就治好了?”
妈妈把我拉到灯底下,看了我的脸。
她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从额头到下巴,然后落在我的手腕上。
我很瘦,腕骨突出,青筋很明显。
她压低声音说:
“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医院不给你治了,把你赶回来的?”
我说:“我说了我治好了。”
爸爸走过来:“那医院为什么不打电话?”
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你住院十年,医院要是真的把你治好了。”
“他们会通知家属,我们有接到通知吗?”
“今天太晚了,先不说了,睡吧。”
妈妈带我走到柴房门口。
推开门,里面堆着柴火、农具、旧轮胎。
墙角有张折叠床,上面堆着蛇皮袋。
妈妈把蛇皮袋搬开,床板露出来。
她抱了一床旧棉被铺上去,被子上有霉味。
“先住这儿。”她说。
我站在柴房门口,能看见堂屋的门缝里,两个男孩还在趴着往里看。
安安小声问妈妈:“这个姐姐为什么睡柴房?”
妈妈说:“别问,回屋去。”
她把柴房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光。
我把书包放在折叠床边,坐在床沿上。
棉被的霉味钻进鼻子里,我听见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妈妈说:“她突然回来......是不是医院真的不收她了?”
爸爸说:“上个月医院打过电话,我没接完。”
妈妈:“什么?”
爸爸:“我看到是医院的号码,怕又是要钱,就挂了。”
妈妈停了一下:“所以你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情况?”
爸爸说:“现在不是看到了吗?脸色那么白,瘦成那样。你听说过白血病能治好的?”
妈妈没说话。
爸爸说:“先让她住几天观察一下。”
“要是真的不行了......不能让她死在老屋里。”
“村里人到时候说闲话,两个弟弟怎么做人?”
妈妈说:“可她是我生的。”
爸爸说:“我知道,可两个弟弟还小。”
柴房门底下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把治愈证明从口袋里抽出来,就着那线光看了看。
红章,白纸黑字“治愈”。
落款日期,一周前。
这张纸证明我活下来了。
可活下来的人,在门里面,是“晦气”。
我把证明折好,放回口袋,贴着胸口。
然后躺下来,身上盖着那床有霉味的棉被。
柴房里很冷,屋顶有缝隙,能看见星星。
平平在屋里喊:“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睡柴房?”
安安说:“她是不是生病了?”
妈妈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睛。
绿皮火车十三个小时,四十分钟山路。
我走了很久,终于走回了家。
然后发现,这个家,在我走的那天,就已经不在了。
日期是一周前,诊断结论一栏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临床治愈”。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柴房不动,走过来。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目光在“治愈”两个字上来回扫了两遍。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折叠床。
“她人呢?”
爸爸没回答。
妈妈推开西厢的门,空的。推开堂屋的门,空的。
她又跑到院子门口往村道上看,天色刚亮,路上没有人。
两个男孩还没醒,家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
妈妈站在院门口,转身回柴房。
“她什么时候走的?”妈妈的声音有点哑。
爸爸把那张治愈证明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爸爸看了柴房门外的天色:“至少两三个小时了。”
妈妈站在柴房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
她突然蹲下去,手捂住脸。
“我们去找她,我们去把她找回来。”
发往省城的火车要走十三个小时,妈妈坐在座椅上,突然红了眼眶。
“昨天晚上她就睡在柴房。”妈妈说。
爸爸没有应声。
“那条棉被还是你妹妹家里淘汰下来的,一股霉味。”
“她盖着那条被子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去晒了一天的稻谷。”
爸爸的手突然攥紧:“八十块钱买一张车票就没了,她到了省城怎么办?”
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忽然说。
“她昨晚回来的时候,我们连一顿饭都没给她留。”
火车到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两人在小旅馆凑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才去医院。
“请问......血液科在哪里?”
导诊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三楼,电梯上去右拐。”
三楼走廊很长,护士站坐着一个年纪大的护士。
爸爸走过去,把治愈证明放在台面上。
“请问,你认识这个病人吗?她在你们这住院住了十年。”
老护士把证明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抬头打量了爸爸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妈妈。
“你们是她什么人?”
妈妈说:“她爸妈。”
老护士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从护士台后面走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病房门前停下来。
“她在这张床上住了十年。”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被子叠得很整齐。
老护士走到床前,伸手摸了一下床栏。
“隔壁床换过十一个。”老护士说。
她转过身,指着墙角。
墙角的漆面有一小块突起,胶痕还在,是透明胶带撕掉后留下的印子。
“她在那里贴过一张纸条,写的是爸爸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