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不退那晚,皇帝顾君夷把我裹在大氅里抱上了宫墙。 城下火光冲天,叛军压境。 领兵的人,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裴惊澜。 顾君夷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抵在我肩头,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 "清湄,他举兵三万攻入函谷关,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张口,可干哑的嗓子说不出一个字。 他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封血书。 "他让朕放你自由!" "可笑!难道自由比锦衣玉食的生活还要好吗?" "清湄,你再不替他说话,我可就下令咯。" 我浑身发着抖,分不清是高烧还是别的: "陛下,他守边关八年,杀敌十万..." 话没说完,皇帝温柔地捂住了我的嘴,笑了: "果然是余情未断。" 他把我的手掰开,十指交握,带着我的手一同抬起。 落旗的手势。 城下弓弩手扣弦的声响整齐得像一声叹息,盖住了我绝望的哭喊。 万箭穿心时,裴惊澜没有闭眼,只是怜惜地看着我。 皇帝吻了吻我的指尖: "这下,没人跟朕抢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他的佩剑。 剑锋横过咽喉时,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龙袍。
整座京城都被裹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中。
我的身子被太医用猛药吊着,勉强能下床走动。
但咽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稍一受寒就咳得撕心裂肺。
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裹挟着冰碴的风。
顾君夷穿着黑色的狐裘,大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楚娇。
"换衣服。"顾君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坐在炭盆边,手里捧着一个早就冷透的手炉。
"去哪?"
声音依旧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楚娇走上前来,一副大度体贴的模样。
"姐姐,裴将军毕竟是叛臣。您作为一国之母,总该为国朝祈福,洗清这身晦气。"
她叹了口气。
"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上,已经格外开恩了。"
"只要姐姐去太庙,三步一叩首地爬完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为大祈求个太平。"
"陛下就准许人去城楼把裴将军的尸首收下来。"
三步一叩首,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在这样的大雪天。
我看着楚娇那张看似纯良的脸,心里想笑。
她哪里是为了国朝祈福。
她只是想看我在雪地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怎么,不愿意?"
顾君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我求饶。
等我向他低头,证明我为了他,可以放弃裴惊澜的一切。
我慢慢站起身。
"好,我去。"
顾君夷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了拳头。
"宋清湄,你就这么在乎那具烂肉?"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内室去换衣服。
我在乎的不是尸首。
我只是不想裴惊澜为了我死无全尸,还要被这群人无休止地践踏。
太庙的台阶上覆着厚厚的冰雪。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穿着单薄的素衣,没有披大氅。
这是顾君夷定下的规矩,祈福必须心诚。
"开始吧。"
顾君夷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身旁站着楚娇,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暖炉。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
第一步。
膝盖重重地砸在冰面上。
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我伏下身,额头贴在覆满冰霜的石板上。
咽喉的伤口因为拉扯,传来一阵剧痛。
我咬着牙,撑起身子。
第二步,第三步。
再次跪下。
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我的肩头积了一层。
记忆却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有一年冬天也是下这样的大雪。
我和裴惊澜在沈府的后花园里堆雪人。
我的手冻得通红。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的手塞进他的衣襟里。
"湄妹妹,以后冬日里,我天天给你捂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而毁了这一切的男人,正站在高处冷眼看着我受折磨。
"姐姐,你要是爬不动了,就跟陛下服个软吧。"
楚娇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慢。
"毕竟裴将军那三万叛军的家属,还被关在天牢里等候发落呢。"
"您要是半路死在这台阶上,他们可就全都没命了。"
我猛地抬起头。
"你闭嘴。"
因为太过用力,喉咙深处溢出一股铁锈味。
楚娇吓得往顾君夷身后躲了躲。
"陛下,您看姐姐..."
顾君夷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身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暴戾。
"继续爬。"
"没有朕的旨意,停一下,朕就S十个叛军家属。"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本能往前挪动。
五十级,一百级,两百级。
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是我的膝盖被冰凌划破留下的痕迹。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
那种痛感很熟悉,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身体里缓慢地搅动。
我停下动作,捂住肚子。
额头冷汗直冒。
"怎么停了?"
顾君夷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已经爬到了半山腰,距离他不过几十级的距离。
我抬起头,看着他模糊的身影。
"顾君夷...我肚子疼..."
我不是在求饶,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顾君夷嗤笑了一声。
"肚子疼?"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的模样。
"宋清湄,为了那具尸体,你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你以为装病,朕就会心软?"
我疼得说不出话,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滴在洁白的雪地上。
红得刺眼。
顾君夷的视线顺着我的裙摆看下去。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捏着我下巴的手猛地僵住。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地上的那滩血,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咽喉的伤口,疼得眼泪直掉。
"顾君夷,那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