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手递过去,她说出汗,黏。

我挽她的胳膊,她不动声色地抽开,动作熟练得像掸灰。

最难堪的一次,婚礼上交换戒指,全场起哄让新娘抱新郎。

她戴完戒指,把手插回口袋,说了句:都是成年人了。

台下哄笑,我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以为她天生排斥肢体接触,连她妈都这么说: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碰。

我信了三年,用这句话哄了自己一千多个夜晚。

直到那天我去游乐园拍宣传片,长焦镜头里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清瓷拉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爽少年跑下旋转木马,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小孩。

少年拉着她的手腕:"你敢放手试试!"

她把人往怀里拽了拽,牵得更紧:"抓紧了,摔了我心疼。"

心疼。

这两个字她这辈子没舍得分给我半个。

她不是不会热烈。

她只是嫌我烫手。

......

"萧祈砚,你怎么在这?"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晏清瓷的声音穿透了游乐园的欢快音乐。

她脸上的笑意在看清我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刚刚那个牵着少年疯跑、笑得肆意张扬的女人,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她慢条斯理地松开少年的手,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仅仅两秒钟,她就变回了那个冷淡克制、情绪稳定到毫无破绽的晏总。

步伐稳健地朝我走来。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她风衣的袖口。

"我带团队来拍新一季的宣传片。"

我放下手里用来盯画面的监视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少年躲在晏清瓷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带着些许怯意。

"这位是?"

我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许星野,研发部新招的实习助理。"

晏清瓷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做季度汇报。

"他上周刚入职,今天团队在这边团建,我顺路过来看看。"

我看着许星野。

他穿了一件宽大的女款冲锋衣,明显是不合身的尺码。

"祈砚哥好,我是不是打扰你和晏总的工作了?"

他叫我祈砚哥,却叫她晏总。

这声哥,把我喊得像个查岗的长辈。

"没有。"

我看着晏清瓷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许星野理了理凌乱的衣领。

"我只是有些意外,你原来喜欢玩旋转木马。"

晏清瓷的神色没有一丝慌乱。

"团建项目,我作为老板总不能扫了新人的兴。"

她的理由永远正当且无懈可击。

我低头,点开手机上的一款健康监测软件。

那是结婚第一年,她为了应付两边老人,勉强跟我绑定的情侣心率手环。

屏幕上,代表晏清瓷心率的数值正停留在『138』。

而我们结婚三年来,哪怕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的心率也从未超过『75』。

"所以你的不扫兴,就是牵着实习生满场跑?"

晏清瓷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她觉得我无理取闹时的标准动作。

"星野有点低血糖,刚才在木马上差点晕倒。"

她耐心地向我解释。

"我只是怕他摔着,顺手拉了一把,你不要总是把事情往复杂了想。"

我看着她。

两年前,我在浴室滑倒,脚踝肿得像个馒头。

我痛得冒冷汗,想让她扶我回卧室。

她站在浴室门外,嫌弃地看着地上的水渍,连手都没有伸。

"萧祈砚,你是成年人了,走路不看地吗?"

"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出来,我还要准备明天的早会。"

那一刻,我觉得她天性凉薄,不懂得如何照顾人。

原来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觉得,我的痛不配让她弄脏鞋底。

"晏总,都怪我身体太差了。"

许星野扯了扯晏清瓷的衣角,眼底浮现出委屈。

"要不我还是先走吧,别因为我让你们夫妻吵架。"

晏清瓷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你的错,不用走。"

然后她看向我,语气里多了一丝长辈训导般的疲惫。

"祈砚,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别让下属看笑话。"

我攥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感,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酸涩。

"好,你们慢慢玩。"

我转过身,大步往拍摄区走去。

"你去哪?"

晏清瓷在身后叫住我。

"工作还没结束。"

我没有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带着施舍般的体贴。

"不了,我还要盯后期剪辑。"

身后传来许星野清亮的声音。

"晏总,那我们去吃城南那家海鲜粥好不好?你上次说要带我去的。"

"好,听你的。"

晏清瓷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纵容。

我迎着刺眼的阳光走回机位。

初秋的风吹在身上,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晚上九点,我推开家门。

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我刚换下外套,爸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祈砚啊,清瓷今天回家没有?"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透着满意。

"她今天让助理往家里送了好多补品,还特意嘱咐阿姨给你炖海参。"

我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爸,那是她助理统一采购的节日礼盒,各部门主管都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爸爸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就算是助理买的,那也是她吩咐的。你看看圈子里那些女强人,哪个有清瓷这么洁身自好?"

"她脾气冷,不爱跟人亲近。"

"你多体谅她,遇到事顺着她点,早点要个孩子才是正经事。"

我看着客厅里一尘不染的冷灰色地毯。

"爸,她不亲近人,是因为她嫌麻烦。"

"胡说八道!"

爸爸打断我。

"女人就是这样,她情绪稳定是干大事的料。你赶紧去把海参吃了,别不知好歹。"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门锁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滴答声。

晏清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纸袋。

看到我站在黑暗里,她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怎么不开灯?"

她走过来,将那个黑色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遇到点事,刚才在想方案。"

我看着那个印着某运动品牌标志的纸袋。

"这是什么?"

"给星野买的褪黑素,他最近刚入职压力大,睡眠不好。"

晏清瓷脱下大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就住在我们小区隔壁栋,我等会儿顺路给他送过去。"

顺路。

她永远能把偏爱包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袋子。

"晏清瓷,我们结婚三周年快到了,你记得吗?"

她解袖扣的手指微微一顿。

"知道。"

她抬起眼皮,神色平静。

"我已经让助理订了餐厅,礼物也会按时送到你公司。"

又是助理。

她的完美妻子人设,全靠她那支高效的秘书团队在维持。

"可是晏清瓷,我想要的不是助理买的礼物。"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你想要什么?"

她似乎失去了耐心,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倦意。

"我要你,明天陪我去看一次电影,就我们两个人。"

晏清瓷叹了口气。

"祈砚,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玩这种小男生的把戏。"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纸袋。

"我先去趟隔壁栋,你早点睡。"

门开了又关。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绞痛。

我痛得蜷缩在沙发上,摸出手机想找点胃药吃。

屏幕亮起,智能家居的门禁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访客许星野已成功录入声纹解锁权限】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

手里的手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这就是你说的,顺路去送个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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