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日,我错上花轿。 被土匪头子孟波强娶回山寨。 世人皆笑我清白尽毁,是个没人要的残花败柳。 唯有他给了我十里红妆。 可这十年里,我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我的生活,像是被蒙上眼睛转的磨盘,每天都在完美的重复。
被土匪头子孟波强娶回山寨。
世人皆笑我清白尽毁,是个没人要的残花败柳。
唯有他给了我十里红妆。
可这十年里,我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
我的生活,像是被蒙上眼睛转的磨盘,每天都在完美的重复。
1
燕京的雪下了整整十年,更准确的说。
是同一个时辰的雪,下了整整十年。
“夫人,该用早膳了。”
这也是孟波对我说的第一万句同样的话。
更是这十年来,每天清晨听到的第一句话。
门外孟波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他惯有的粗犷与温柔。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然后迅速揭开木质的床板,用头上的簪子快速地在正字的下方补上一横。
这是我唯一可以证明自己在重复的证据。
只要这些痕迹还在,我就知道时间是流动的,我也是活着的。
哪怕我一直被困在这一天。
孟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妆容。
“进来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还是那碗银耳羹,甜的发腻。
可却是我未出阁前最喜欢的。
下一步就是丫鬟青梅帮我梳妆打扮。
“夫人,今天想梳什么发髻?”
“同心髻。”
一切都该照着十年来的每个清晨一样。
可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青梅微微发颤的右手。
“青梅,你只会梳同心髻吗?”
孟波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碗,朝我走近。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换上了那抹温和的笑意。
“知意,你今日是怎么了?”
“孟波”我开口,一字一句地问。
“这十年,我到底梳了多少次同心髻?”
2
此刻的青梅早已乱了方寸,“扑腾”一声跪倒在我的身前。
那个S伐果断的孟波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
他一脚踹在了青梅的肚子上。
“外面的风雪这么大,还不去把炭火烧的旺些,要是夫人着了风寒我定饶不了你。”
青梅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朝门外走去。
临走时眼神扫过孟波手中的梳子,又慌乱地收回去。
孟波拿着木梳一边耐心地帮我梳理发丝一边不紧不慢地发问。
“成婚后你从没叫过我的名字,今日是怎么了?”
我慢慢起身,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衣服,他腰间的弯刀。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微微抬眼,眼尾挂上了宠溺的笑容。
“今日是腊月初八,夫人的生辰,放心,生辰礼已经提前备好了。”
“可我记得,昨日也是初八。”
我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觉得今天的我有些奇怪。
又或许觉得是青梅的冒失惹的我不快。
“知意,同心髻是你最喜欢的。”
他看了看铜镜里映出的我的脸,指尖轻轻抚上我的鬓角,动作温和的像是对待一件稀释珍宝。
“十年前你嫁过来那天,说往后每日都要梳同心髻,要和我一辈子永结同心。”
我厌倦地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尖。
“若是你腻了,我们可以换成别的样式。”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强压着手掌被撕裂的疼痛,声音沙哑。
“明天也会是腊月初八吧?”
此时的孟波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梳头的动作猛地顿了顿,木梳停留在我发梢的位置,半天未动。
窗外的雪下的更猛了,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簌簌的响。
“知意,你昨儿夜里受了凉。”
他缓缓放下木梳,声音还是那副我听了十年的温和调子。
“我现在就去叫郎中,省的你说胡话。”
“胡话?”我笑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抬手一把掀开床板漏出来那满满一板歪歪扭扭的正字。
“这一板正字,三千一百五十道,一天一道,你告诉我,哪一道是胡话?
孟波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正字上。
脸上维持了十年的温和终于慢慢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你果然还是发现了。”
我快速地抽过他腰间的弯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一天?”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偏过头,伸手轻轻抚摸了我头顶的发丝。
动作和十年里每一次哄我的时候一样温柔。
“因为你说过,想过一次安安稳稳的生辰,喝一口你娘熬的银耳羹。”
我握着弯刀的手一松“哐当”一声掉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鼻尖忽然涌上了熟悉的银耳羹的香甜。
可我看着猛波的脸却慢慢模糊起来。
“夫人,该用早膳了。”
又是这句,我都听腻了!
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试图寻找破局的方法。
我打碎过碗,刺破过他的脖颈,甚至试过烧死自己。
可每一次,第二天醒来,一切又恢复原样。
我一直以为,这是某种邪术,或者是孟波在暗中操控一切。
但如果,不是呢?
3
我叫沈知意。
是燕京沈国公嫡女,也是燕京第一贵女,温柔贤淑,才华横溢。
十八岁及笄礼那日,阿爹为我选了一门亲事。
就是嫁给当朝的新科状元顾北城。
可到了大婚当日,我却错上了花轿。
抬娇子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娇帘刚放下我就闻见了一股混着汗味的松烟香。
那不是顾北城惯用的龙涎香的味道。
我死死攥紧自己的袖口藏匿的剪刀,想问清楚心中的疑虑,可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
娇子一路晃晃悠悠地被抬出城去。
直到停在了黑风寨的山寨口,娇帘子被掀开。
我才看见了满脸胡茬的孟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大红袍子。
他那时候有些腼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看见我就裂着嘴巴大笑,“早就听说沈国公府的嫡女好看,我孟波抢了这么多年的山,第一次抢着这么金贵的美人。”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着反正落到土匪的手里,清白肯定保不住。
还不如一了百了。
我一咬牙,摸出袖子里藏着的剪刀就往脖子上抹。
是孟波飞扑过来按住我的手,剪刀划在了他的掌心,留了好多的血。
他却依然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而后压着嗓子轻轻地说:“我不碰你,你别死,你要是想走,等过阵子风平浪静了,我就派人送你下山,绝不拦着。”
他一个土匪竟然真的说到做到,那日之后他真的没有碰过我半分。
还给我安排了最好的院子,拨了丫鬟伺候我。
山寨里的弟兄也没人敢对我有半分不敬。
那时我满心都是对顾北城的愧疚,一心只想逃离寨子。
我心想,我堂堂国公府的嫡女,阿爹又对我疼爱有加,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状元郎君。
为了他们,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一定要想办法给他们传信,让他们速速赶来营救我。
于是,我趁着孟波下山打劫商队的空隙,买通了寨子里一个刚入伙的小喽啰。
偷偷把求救信塞在他的身上,让他带着下了山。
我算好日子,盼着官兵的喊S声早点传来。
顶多两日阿爹就一定会带着军队踏平黑风寨。
那几天,我天天守在院子门口,等着沈家军的精锐铁骑荡平土匪窝。
可等来的,确是孟波浑身是血的推开了院门。
他的半边肩膀被箭射穿了,脸上的刀疤还添了新的口子。
看见我站在门口,还裂着嘴巴冲着我温柔一笑。
“知意,你看我把你那状元郎君打退了,这下没人在能伤害你了吧?”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盯着他身上汨汨冒出来的血。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爹的铁骑曾在半日就踏平了燕京边境作乱的倭国三万人马,怎么却无法踏平区区几百人的流氓土匪。
这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仔细观察。
我还发现这些土匪个个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山匪。
可如今深陷沼泽的我,没有闲心想这些没有用的。
内心满是对顾朗的担心。
“你把顾郎怎么了?”
我口气冰冷,眼里满是怨恨。
孟波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紧致的小包裹。
“这是燕京城里最有名的蜜饯,听说你们女儿家都喜欢吃。”
说完,他把蜜饯放下,就跌跌撞撞的匆匆离去了。
我的顾郎虽是文科状元,却也是上阵S过敌的堂堂少年将军。
只因阿爹想为自己的宝贝女儿寻一位翩翩才子。
顾北城才挑灯夜读,成了今日的新科状元。
怎么就被孟波这样的散兵打跑了?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一定是他这种山匪头子惯用的欺骗良家少女的诡计。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如玉,没有一丝茧子的双手。
这双手,就连拿碗都会觉得累,又怎么会能掀起厚重的床板。
还毫无知觉地撕破了如此大的口子呢?
再有,如果这十年里,所有的反抗和我固定时间的觉醒记忆。
都只是有人为我精心设计的呢?
4
为了让自己的记忆更加真切。
我用一把盐撒在了自己手上的伤口处。
那种痛如火烧般,刺的人皮肤生疼。
这一次,我终于有机会偷偷逃出山寨。
我以为这次终于要接近真相了。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个巴掌。
刚逃到山下,我就被周围的官兵死死围住。
尽管我撕扯着嗓子大声宣告我是国公府的大小姐。
可官兵依然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
明明,明明那些官兵身着着国公府的军服。
可他们却无一人理会我的求救。
倒像是专为刺S我而来。
随着一道光闪过,官兵的刀像一条毒蛇,贴着我的耳畔擦过。
我绝望地闭上眼想着死了也算解脱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耳边只有那些官兵粗重的喘息声,和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声。
我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孟波站在血泊中,浑身是伤。
他背对着我,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弯刀,为我挡下了官兵所有的S招。
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冲到孟波的身后死死抱着他。
撕心裂肺的喊他的名字:“孟波!孟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那些温柔的安抚声。
我颤抖着身子走到他的面前,却看到他原本清明的双眼。
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孟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茫然地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双手,在虚空中摩挲了半天。
终于触碰到我满是泪水的脸颊。
“知意,别怕,有我在。”
我崩溃地捧着他的脸,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不对,不对,孟波你怎么了?”
孟波的眼睛没有焦点。
他的视线穿过了我的眼睛,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
落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空间里。
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孟波好像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可十年的贴心相守还是让我的心软了下来。
我在孟波的掌心重重的敲下两个字。
“回--家。”
5
回到寨子,我再次感觉到一股怪异。
寨子里的郎中好像个顶个的都是燕京有名的名医圣手。
却唯独对这个山匪头子毕恭毕敬,尽管如此,几个郎中面对孟波的病情,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了摇头。
送走郎中后,我想替孟波擦去身上的血迹。
却在解开他的内衬时,被一个硬物硌到了手。
我轻轻拿出那块铁牌子,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刻着一个龙行的花纹。
这块牌子是孟波的?
看着孟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我不知所措之时,青梅快速的走进。
“夫人,这些小事交给奴婢就好!”
然后默默把我推了出去。
也许是孟波受伤的原因,也许是我的意念越来越强烈的原因。
对于这十年的重复,我越来越有记忆。
甚至能提前预料孟波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青梅会做出什么动作。
我也不再像之前每次记忆重现时那样惶惶不安。
开始借着重复的日子一点一点的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孟波一次又一次为我挡刀和我无意发现的那块牌子。
再盯着他掌心那道当年被我剪刀划出来的伤疤。
和今天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还有十年前上错花轿那天,也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堂堂国公府的花轿竟然会和普通人家的花轿一模一样。
而那个从小陪在我身边的丫鬟碧瑶怎么会没有陪在我这个大小姐的身边。
再者就是那群轿夫,本是阿爹手下的将士。
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就被土匪收买。
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合乎情理。
我攥着孟波的手,看着那个十年都没有恢复的伤口。
忽然反应过来。
每次重复开始,他身上所有旧伤都会回到最初的样子。
我想起当年送出去的求救信,没有等来阿爹的只言片语。
更没有顾北辰的任何消息。
而是等来了浑身是血的孟波。
十年来,唯独这道疤一直留在他的掌心,从未消失过。
我慢慢走进他,指尖摩挲着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忽然想起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每次我打破循环里的物件,隔天都会原封不动的出现在原位。
一个靠打家劫舍的土匪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毕竟每一件我喜欢的物品都不是普通人可以满足的。
还有我划在床板下面的正字每次都多出一笔,也从未消失过。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孟波没有发现吗?
此刻,我才忽然意识到。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孟波想要困住我。
所有的重置都只是他在陪着我一遍一遍的试。
试到我想起所有的真相,试到我能走出今日的死局。
我猛地攥紧他的手,那道疤痕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记忆深处被刻意掩埋的门。
看着他没有聚焦点的双眼。
铺天盖地的记忆瞬间苏醒。
6
出嫁当日,其实就是阿爹秘密将我安全送出的日子。
我依稀记得阿爹临行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神凝重。
“小意,你长大了,往后万事都需要自己拿主意了,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轻信旁人了。”
他掌心的的老茧蹭过我的皮肤,带着些许的粗糙触感。
“就算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得多为自己留个心眼。”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嫁给顾北辰的喜悦。
只当阿爹是舍不得我出嫁。
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把他的话当成了普通的叮嘱。。
现在想来,也许阿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他只是想拼尽自己的全力,只为自己的掌上明珠留一条活路。
而我全当是他对我的不舍,现在仔细想想没有那么简单。
我虽嫁给顾北辰,但是依然没有离开燕京。
而且,我和顾北辰的婚房还是阿爹的私宅,大婚也只是走个流程。
一向豪迈洒脱的阿爹怎会如此的煽情呢?
那日雪下的特别大,大的好像要把燕京都吞没。
碧瑶我的贴身侍女一直催促我。
“小姐,该上花轿了!”
临上花轿前她还赛了一把剪刀给我说。
“这是她们老家的习俗,如遇不侧,保清白。”
那丫头从小陪我一起长大,还偷偷在桃园诗会上把顾北辰拉给我相识。
我对她更是如同姐妹,深信不疑。
“还是你这丫头古灵精怪!”
然后就把剪刀偷偷塞进衣袖,心里美滋滋的 。
可现在仔细想来,碧瑶才是顾北城的青梅竹马。
我当初被爱情迷了眼,竟从没在意过碧瑶看向顾北辰的眼神。
那里好像藏着说不清的光芒。
而我错上花轿这件事,更不像是意外。
分明就是他们二人合谋给我设下的死局。
顾北辰想要的是我沈国公嫡女的身份带来的权利。
却不爱我这个被规矩捆死的燕京第一贵女。
而碧瑶想要的是代替我的位置,成为状元夫人。
所以她才会塞给我一把剪刀让我自戕,原来她巴不得我早点死在土匪窝里。
那日我被抬近黑风寨。
以碧瑶对我的了解,她料定了我性子高傲,要么自S殉节,要么被孟波玷污了清白。
这样顾北辰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与我退婚,再纳碧瑶为正妻。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子。
因为,十岁那年阿爹就把碧瑶认做了义女。
为的就是让她懂得知恩图报。
风雪吹开了房门,孟波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的手还留在我的脸上,我把脸凑过去。
贴在他的掌心,轻声说。
“以后我做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代替你了却多年的心愿。”
漫天的雪花随风飘扬,我好像听见了他的笑声了。
还是十年前那个裂着嘴巴笑的汉子。
而我也终于确定顾北辰才是那个串通敌国为沈家设下了满门抄斩证据的贼人。
他更为了讨好敌国,把我当做礼物,想要送给那个年过七十的北狄首领。
顾北辰更本没有爱过我,他接近我。
不过是为了阿爹手里调兵遣将的虎符。
而孟波,他才是那个一直默默守在我身后的人。
他本该才是皇宫里该登基的那位,却无故身患绝症。
被阿爹救下,养在城外。
阿爹知道顾北辰的阴谋时,早已身中剧毒。
无力与之抗衡,便提前安排孟波做了一场抢亲的戏码。
那场血雨腥风中,我被碧瑶下了蛊毒,命不久矣。
是孟波,他抱着快没气的我,跪在福恩寺的雪地里,整整三日。
为我求得一线生机。
他以自身的寿命为药引,为我争取了活下去的机会。
一遍遍耗着自己的寿命,陪着我寻找破局的方法。
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在孟波的手背上。
原来我沈家早已不复存在了。,
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绝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可惜阿爹早已不在。
而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一向视我如命的男人竟也没有了一丝反应。
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孟波...”
他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