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有我不骑马。

全家都觉得我是将门唯一的笑话。

二哥死后,我不骑马不摸马,连马棚都不进。

我不是怕马,是再也不想碰了。

其实我上辈子是最后一代相马师。

忠错了王,亡了国,自己也死在刑场上。

今日这一仗,三万战马死一半,活着的全疯。

兵部裴侍郎说我爹通敌,要当场收虎符下狱。

父亲最信任的周偏将跪在旁边,哭得比谁都真。

父亲的亲卫营抽刀上前,与朝廷的京卫营对峙。

“大将军不可,我等掩护大将军撤退!”

沙场死了那么多弟兄,我爹已经无心分辨。

他双眼无神,正要交出虎符。

我叹了口气,不装了。

我走向马场,最烈的疯马冲我撞来,我抬手按在它额前。

它刹住了,几十匹疯马跟上来,在我身后展开成一道扇面。

马头,齐刷刷朝向周偏将。

万马无声,S气却落在他一人身上。

“周叔叔,它们说,到死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喂了它们八年的人,突然要它们死。”

......

“秦大将军,三万战马出事,这通敌叛国的罪,你认是不认?”

裴峻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是在宣读一道无关痛痒的菜谱。

他穿着绯红色的官服,站在满地暗红的血污边缘。

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丝帕。

正一根一根地,擦拭着他那双没有沾染半点灰尘的手指。

整个北境马场,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马匹临死前失禁的骚臭。

三万匹战马。

北境铁骑的命根子。

现在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马棚里疯狂撞击栏杆,发出凄厉的嘶鸣。

我爹秦向渊站在最前面。

他那身玄色铠甲上全是泥水。

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魄。

他不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倒在地上的战马。

“大将军,您糊涂啊!”

周偏将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是我爹最信任的副将,掌管马场整整八年。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虎目含泪,脖间压出一道血痕。

“末将知道军中缺饷,可您怎么能把战马的口粮换成毒草啊!大将军,末将没护好这些马,末将先走一步,到地下去向秦家的列祖列宗请罪!”

他演得真好,真悲壮。

如果我没看到他握刀的手,刻意避开了颈动脉的话。

我坐在马场外围的木箱上。

手里剥着一颗干瘪的杏干。

没人看我一眼。

只有几个来马场牵马的小兵,远远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有个年纪最小的,把一包杏干往我这边推了推,又缩回手。

我认得他。

去年他摔断腿,是我教人按的马骨。

在秦家,甚至在整个北境军营,我秦念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将门虎女,不骑马,不摸马。

连马棚的门槛都不愿跨进去一步。

族人背地里叫我“家门不幸”。

可每年冬天,马棚里总有几匹马,会在我院门外停一下,像替二哥等我。

我一次也没开过门。

我不在乎。

上辈子我是最后一代相马师,为了那个所谓的明君,熬干了心血。

最后换来的是国破家亡。

我的头颅被按在刑场上的时候,那匹我亲手驯服的汗血宝马,正被新帝骑在身下。

这辈子,我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裴侍郎,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大哥秦策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

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刀。

“战马出事,分明是有人暗中投毒。我秦家满门忠烈,岂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裴峻停下擦手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秦策一眼。

“秦小将军,本官只看证据。”

“马场的草料里查出了剧毒,而这批草料,是秦大将军亲自批的条子。”

他将那方白帕随手扔在地上。

帕子落在血水里,瞬间被染红。

“武人误国,拥兵自重。朝廷早就该收回北境的兵权了。”

裴峻语气阴郁,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

我三哥秦野是个爆脾气。

他直接拔出半截刀。

“姓裴的,你再放半个屁试试!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轮不到你在这儿撒野!”

秦野像头被激怒的狼。

“三少爷,不可啊!”

周偏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秦野的腿。

“您这一拔刀,秦家就真的成了谋逆了!您想害死大将军,害死全族吗!”

周偏将哭得真切。

那副忠心耿耿的样子,看得我直反胃。

我把手里的杏干塞进嘴里。

很酸。

酸得我牙根发疼。

裴峻的目光越过秦家父兄,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秦家那位,闻马色变的四小姐?”

他冷笑了一声。

“秦家满门英烈,怎么出了这么个缩头乌龟。”

“也罢,去了天牢,不用你骑马,有囚车坐。”

秦策立刻挡在我的视线前方。

“裴大人,祸不及女眷,休要辱我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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