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行前装后备箱，傅音带了三个超大号行李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一个20寸小登机箱，怎么也塞不进去。

傅音咬着唇，眼眶泛红：

"姐姐对不起，都怪我东西太多，要不我还是把箱子拿下来吧......"

顾淅川顺手接过她的挎包，温声笑着替我作答：

"音音你别多想，你姐脾气最好，这点小事她肯定不会介意的。"

哥哥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啊，重新搬太耽误时间了。"

"反正高铁挺方便，小月你干脆自己去吧，我们到了学校再汇合。"

我看着他们三个围在车旁，恍惚想起上学期。

四个人走在街上，我蹲下系个鞋带，起身时他们已经过马路走远；

哥哥买奶茶，永远只记得买三杯；

群里发合照，我总是站在最边缘，甚至被裁掉半个肩膀。

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在每一次需要抉择时，我都是那个可以被理所当然牺牲掉的人。

既然等不到能够栖息的偏爱，那这阵名为亲情与爱情的风，我也该让它吹过去了。

......

"姐姐，你别站太阳底下了，会晒黑的。"

傅音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关切，眼神却飘向顾淅川。

我拖着登机箱站在路边，九月的日头直直砸下来，柏油路面烫得发软。

顾淅川已经坐进副驾驶了，车载空调的冷气从没关严的车门缝里漏出来。

"小月，高铁站打车十五分钟就到，我给你叫个车？"哥哥傅时砚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不是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是直接在给我叫车了。

"不用，我自己叫。"

"行，那我们先走了，路上堵的话怕赶不上音音的钢琴课。"

钢琴课。

傅音的选修钢琴课，下午两点。

我的论文开题答辩，下午三点。

他知道的，上周我在家庭群里发过消息，还特意@了他。

他回了一个"收到"。

现在他选择先送傅音去钢琴课。

"哥，我下午有开题答辩。"

"我知道啊，三点嘛。你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就到，来得及。"

"音音钢琴课两点，她要是迟到，期末成绩直接扣分的。"傅音在后座小声补了一句，声音软得像奶糖化了。

顾淅川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答辩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老师不会第一个就叫你。放心吧，来得及的。"

他替我算好了时间，替我做好了决定。

连一句"要不我陪你坐高铁"都没有。

"那走吧。"我说。

车门关上，空调的冷气被彻底隔断。

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往前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了。

傅音摇下车窗，冲我挥手。

"姐姐加油！答辩一定没问题的！"

顾淅川也探出头："到了给我发消息。"

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转弯口。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拖着一只轮子有点歪的登机箱。

网约车还有八分钟到达。

手机震了一下，家庭群里傅时砚发了张照片。

车里三个人，傅音举着手比V，顾淅川侧头在笑，后视镜里能看到傅时砚的半张脸。

配文："出发啦～"

三个人。

群里四个人。

没有人发现照片里少了一个。

高铁站排队取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傅音私聊我："姐姐，我跟淅川哥说了，让他到学校先帮你去答辩教室占个座～"

我盯着那个"淅川哥"看了五秒。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淅川哥"的？

以前她叫他"顾学长"。

我没回。

过了三十秒，她又发来一条："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下一秒，顾淅川的消息弹出来。

"音音说她不小心惹你不开心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嘴笨。"

嘴笨。

傅音的嘴可不笨。

她知道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委屈，什么时候恰到好处地掉一滴眼泪。

我回了顾淅川一个字："好。"

又回了傅音："没生气。"

傅音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翻开题报告。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来。

家庭群里，傅音在发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条。

"哥哥你开慢点——淅川哥你看窗外那片向日葵！好漂亮！"

背景音里，傅时砚在笑。

顾淅川说："下次带你来这边拍照。"

下次。

他上学期说下次带我去吃学校后门那家烧烤。

到现在都没去。

但他已经在跟傅音约下次了。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一帧一帧的，像在倒带。

我想起大一刚和顾淅川在一起的时候。

他会在我上课前把早餐放在教室门口，会在下雨天从男生宿舍跑过来接我，伞永远往我这边倾。

什么时候变的？

好像是傅音大二转来我们学校之后。

她说她一个人不认识路，顾淅川就陪她逛校园。

她说她选课系统不会用，顾淅川就帮她注册。

她说她怕黑，顾淅川就让我把靠窗的床位让给她，因为那边离走廊灯近。

每一次，他都说："她刚来不适应，你多让着她。"

我让了。

一让就是两年。

让到我自己都忘了，那些东西本来是我的。

到站的时候，下午一点四十。

打车到学校，两点二十。

答辩教室在行政楼四楼，我拖着箱子跑上去的时候，两点五十五。

教室门口贴着答辩顺序。

我排第三个。

第一个已经在讲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导师宋教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发现U盘没带。

开题报告的PPT在U盘里。

我早上出门前放在玄关桌上的，就在钥匙旁边。

然后傅音来拿车钥匙的时候——

我打开和傅音的聊天框。

"音音，玄关桌上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色U盘？"

过了一分钟，她回了。

"啊......姐姐，我早上收拾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它扫进我包里了，我现在翻翻。"

又过了两分钟。

"找到了！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要不用淅川哥的电脑先做一个？"

答辩还有二十分钟轮到我。

重新做一份PPT，至少要一个小时。

"你能让哥哥现在送过来吗？"

"哥哥去帮我搬钢琴课的谱架了，手机可能没看到......"

"那你自己送过来呢？"

"姐姐，我钢琴课还有半小时才下课......要不我让淅川哥给你送？他刚好在图书馆。"

顾淅川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怎么了？音音说你U盘落她包里了？我这就去拿。"

"来得及吗？"

"十五分钟，你先跟老师说一下往后排。"

前面第二个同学已经上台了。

我走到宋教授面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宋老师，我的U盘落在同学那里了，能不能把我的顺序往后调一下？"

宋教授摘下眼镜，看了我一眼。

"傅秋晚，开题答辩的材料你都能忘带，你这个学期是怎么准备的？"

"对不起，我——"

"排到最后一个吧。"

我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亮了。

家庭群里，傅音发了一张自拍。

钢琴前，笑容灿烂，比了个耶。

配文："今天老师夸我弹得好！淅川哥等下来听我弹！"

顾淅川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说十五分钟来给我送U盘。

但他要先去听傅音弹琴。

我把手机翻过去，开始用电脑手打论文摘要。

最后一个答辩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

U盘是顾淅川送来的，四点二十才到。

他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递给我U盘，小声说了句："音音那边弹完我就赶过来了。"

我没应声，接过U盘插上电脑。

答辩结束，宋教授给我的评语是"准备不够充分，论述仓促"。

走出行政楼，天已经擦黑了。

顾淅川靠在楼下的路灯杆上等我。

"怎么样？"

"过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自然地伸手想接我的电脑包。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拿。"

他愣了一下，笑着收回手。

"行，那我们去吃饭？音音说想吃食堂二楼新开的那家麻辣烫。"

"你们去吧，我回宿舍了。"

"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累了。"

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找你。"

转身走出去两步，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回了条消息，步子都变轻快了。

不用猜，是傅音发来的。

我拖着箱子慢慢走向宿舍。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只有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