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可回来进门我抱住她时,她却没有一丝鼻音。

我笑着问她洛城这趟顺不顺利。

"累死了,人都晒黑了。"

她把行李箱丢在玄关,去洗澡了。

我蹲下来收拾她的脏衣服,却在外套内衬上,看见一小簇橙黄色的细碎花粉。

我认得这种花粉。

云城的金合欢,花粉黏性极强,沾上就掉不掉。

而云城,没有飞絮。

只有她年少时的白月光季慕乔,六年前远赴他乡定居在那。

我拉开行李箱侧袋,拿出临行前替她备好的抗过敏药,

整整齐齐,一粒没少。

浴室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

我跌坐在冰凉的玄关地板上,突然就笑了。

然后眼泪就掉在了金合欢的花粉上,把它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印。

盛灼华,你现在连拆一粒药骗骗我,都懒得做了。

......

"帮我把客卧的吹风机拿过来。"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半。

盛灼华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边用干毛巾随意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朝我伸出手。

我从冰凉的地板上站起身。

随手将那板原封不动的抗过敏药塞回行李箱侧袋。

又把那件沾着金合欢花粉的外套叠好,压在最底下。

做完这些,我才转身走向客卧。

拿了吹风机递给她时,她正靠在洗手台边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在看什么?"

她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台面上。

"工作群里的消息,洛城那个项目还有点收尾的麻烦事。"

她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源。

"洛城这几天风大吗?"我看着她被晒出浅浅红印的脖颈。

"大得很。"

盛灼华拨弄着头发,风声盖过了她有些发虚的尾音。

"满大街都是那种白色的飞絮,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

"那你的过敏症没犯吗?"

她动作停顿了一秒,很快又恢复自然。

"犯了啊,你不知道我第一天有多难受。"

她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

"还好你给我带了药,我每天按时吃,这才撑下来。"

我看着她毫无红肿迹象的鼻尖,还有清亮不见血丝的双眼。

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她连自己吃了多少药,吃了什么颜色的药片,都不愿意费心去圆。

只是随口用一个敷衍的谎言,来堵死我所有的疑问。

"吃了就好。"我垂下眼帘。

吹风机的轰鸣声停了。

盛灼华走过来,随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怎么这副表情?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她揽着我的肩膀往客厅走。

"这次去洛城太赶了,都没空给你挑礼物。"

她走到玄关,弯腰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丝绒盒子。

"在机场免税店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造型夸张的机械腕表。

我从来不戴这种风格的腕表。

"挺好看的。"我合上盖子。

"你喜欢就行。"她打了个哈欠,走到沙发边坐下。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初秋。

我随口说了一句院子里的夹竹桃开得好看。

盛灼华第二天就叫了工人,把满院子的夹竹桃连根拔起。

她说那花有微毒,怕我修剪的时候伤到手。

那个连一株花都要计较潜在危险的女人。

现在却披着满身别人城市的金合欢花粉,站在我面前。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把腕表盒放进抽屉。

"海鲜粥吧,洛城那边的菜太清淡,吃得我反胃。"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我盯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那里原本戴着我送她的编织手绳,现在却空空如也。

"手绳呢?"我问。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下手腕。

"哦,洗手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丢在洛城的酒店了。"

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不值钱的垃圾。

那是我们去寺庙祈福跪了三个小时求来的平安绳。

"丢了就算了。"我转过身走向厨房。

"老公。"她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下周三就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我在云端餐厅订了位置,到时候带你去庆祝。"

云端餐厅,是全市最难定的西餐厅。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

"好。"

"那我先去睡了,头疼得厉害。"

她站起身,径直走向了主卧。

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点开绿泡泡。

翻到五分钟前,兄弟林徐行发来的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季慕乔的小黑书主页。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十分钟前发布的。

照片里,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正帮他系着一条熟悉的手绳。

背景是云城漫山遍野的金合欢。

配文是:"失而复得的平安,和跨越千里来看我的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晚安,盛灼华。"我对着空气轻声说。

< 上一章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