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带着对比四家店买来的彩泥,笑得灿烂。

“妈去给孙女长长脸。”

刚走到礼堂门外,妻子裴昭华打来电话。

背景音喧闹,她压低声音里透着不耐。

“我陪合伙人在前排,刚隔着窗户看到你们了,别让妈上台,乡音太重,丢人。”

母亲脸上的期盼瞬间僵住。

她局促地搓了搓手,将朗诵稿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裤兜,把彩泥递给我。

“妈不进去了,在门口等你们。”

我独自走进礼堂,却看到裴昭华正陪在她初恋的母亲身边。

那位老太太同样满口浓重的方言,裴昭华却没有丝毫不耐。

她温和地替老太太调低话筒,语气体贴。

“没关系阿姨,您按自己的节奏来,大家都听得懂。”

隔着走廊玻璃,我看到门外的母亲正坐在石墩上。

她攥着那张皱巴的稿纸,局促地朝保安赔笑。

“我就坐坐,等散了接孙女。”

看着裴昭华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段七年的婚姻就像母亲兜里那团被折烂的废纸。

再也展不平了。

......

“昭华,我妈这口音是不是太出洋相了,要不还是算了。”

礼堂内传来林瑾瑜温和清朗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雕花木门,听得一清二楚。

裴昭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林瑾瑜母亲的手边,语气是少有的宽慰。

“瑾瑜,老人家心意最重要,这里的家长素质都很高,没人会在意口音问题。”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觉已经麻木。

半小时前,正是这个声音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警告我,嫌弃我母亲的乡音会给她丢人。

巨大的荒谬感像冷水一样将我当头浇下,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因为我很清楚,裴昭华永远有一套无懈可击的场面话等着我。

转身走向礼堂大门外,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母亲正坐在门外的石墩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个五颜六色的彩泥盒子,塑料外壳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水捂得有些模糊。

年轻的保安走过去,用橡胶棍敲了敲旁边的栏杆。

“大妈,这边是贵宾通道,不能随便坐,您去外面花坛那边等行不行。”

母亲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石墩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连连弯腰赔笑,粗糙的手局促地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擦了擦。

“对不住师傅,我这就走,这就走,别耽误你们工作。”

“妈。”我快步走过去,声音哑得厉害。

母亲转过头看到我,立刻收起刚才的窘迫,扯出一个满是褶皱的笑脸。

“既明怎么出来了,清商的节目是不是快开始了,你快进去看。”

她边说边把那个彩泥盒子往我怀里塞。

“这泥好捏,没有毒,等会清商下台了你给她玩,她肯定高兴。”

我看着她红肿的膝盖,喉咙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裴昭华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女士高定西装,从礼堂侧门走了出来。

她身侧跟着林瑾瑜,两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幅登对的画卷。

看到我和母亲,裴昭华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留痕迹地蹙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站着。”她走上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母亲看到裴昭华,立刻挺直了佝偻的背,眼神里透着长辈对优秀儿媳妇的讨好。

“昭华啊,你忙你的,不用管妈,妈在这透透气。”

裴昭华的目光扫过母亲脚下那双沾着泥土的老布鞋,眼神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妈,今天来参观的都是集团客户,门口人多眼杂。”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礼貌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既然您不习惯这种场合,我让司机先送您去酒店休息。”

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伸出一半想要打招呼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最后只能尴尬地收回兜里。

“好,好,听儿媳妇的,我这身打扮确实不合适,别冲撞了你们的贵客。”

母亲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礼堂的方向。

“裴昭华。”我叫住她,直直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妈为了清商的节目,练了整整七个晚上,你现在让她去酒店。”

裴昭华神色未变,她甚至没有看我,只是转头对不远处的司机招了招手。

“宋既明,不要在外面闹情绪,里面的流程已经安排好了。”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周阿姨也是为了嘉树的节目准备了很久,总不能让人家外人看我们家里的笑话。”

林瑾瑜适时地走上前,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既明哥,真是对不起,嘉树临时找不到搭档,昭华才让我妈顶上的,你别怪她。”

他说话时,手极其自然地拂过裴昭华西装袖口上的一丝灰尘。

裴昭华没有躲开,反而温和地对他说了一句进去准备吧。

看着他们两人默契的互动,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再理会裴昭华,转身追上母亲的脚步,拉住她粗糙的手腕。

“妈,我送你去车站,我们回家。”

裴昭华在身后冷冷地开口。

“宋既明,清商的节目马上开始,你现在走,是对孩子不负责任。”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裴昭华,真正不负责任的人,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我牵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幼儿园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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