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心悦与狗,不得入内。”

我是川菜世家的小女儿,家人想打我又舍不得。

不会炒菜,拿不动锅,连火都点不着。

其实我是故意的。

上辈子我是国宴主厨,累死在灶台前。

这辈子只想吃现成的。

直到对家天馐楼的贺兰胥做局,挖我家厨师,让总厨中毒。

他带公证处和全城老饕食客堵上门。

公开下战书:三天后比名菜“金镶玉”。

谁做不出来,谁摘牌,滚出这座城市。

这菜张家传了五代,失传了两代。

一个月前才从老宅阁楼找回古方,还没正式试做,就被调了包。

三天里,大哥试做二十一遍,手背烫满血泡。

二姐试到味觉失灵,蹲在墙角哭。

我爸抱着菜谱坐了一整夜,头发白了一半。

比试当天,对家端出的“金镶玉”色泽金黄,满堂喝彩。

轮到张家,大哥硬着头皮上,油刚下锅就炸了。

贺兰胥笑着看向我爸:“张老,摘牌吧。”

我爸长叹一声,颤抖着想去摘蜀鹤楼招牌。

我放下筷子,从清洁工位底下抽出那把锈了十八年、只用来刮锅底的刀。

“金镶玉这道菜,不是这么做的。”

......

“师父,签了吧。天馐楼给的收购协议,我找律师看过了,没问题。”

钱维安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汪死水。

他坐在轮椅上,手背上还扎着医院的留置针。

脸色苍白如纸。

甚至还贴心地把那份厚厚的协议,往前推了推。

整个蜀鹤楼的后厨,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机械地往嘴里塞。

咔嚓。

咔嚓。

没人看我一眼。

在他们眼里,我张心悦只是个摆设,是一个连火都点不着的废物。

站在灶台前的大哥张崇明,眼睛熬得通红。

他十八岁拿下全国金厨奖,是张家最引以为傲的天才。

可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指关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烫伤血泡。

那是试做“金镶玉”失败二十一遍留下的印记。

“维安,你再看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二姐张清欢声音微微发颤。

她向来清冷孤傲,今天却连眼眶都红了。

张崇明颓然地松开手。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

“配方不对,怎么做都是错的,明天他们带着全城老饕来,我们拿什么比?”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钱维安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动轮椅,滑到张崇明身边。

“崇明,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蜀鹤楼就像我的家一样,我在这里当了十五年行政总厨,我比谁都不希望看到今天这个局面。”

“但现在我中了毒,味觉全失,连灶都上不了。”

“贺兰胥给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能保住师父的养老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钱维安字字句句,都在为张家考虑。

我坐在角落里,听得直反胃。

前世我是国宴主厨,这种伪善的绿茶男,我见得太多了。

他那点自导自演的中毒把戏太拙劣了。

但我不想管。

上辈子我为了国宴熬夜猝死,这辈子我只想当个安静的废物。

家族招牌被摘就被摘,大不了拿点分红去乡下躺平。

我继续低头吃薯片。

咔嚓。

不小心咬到舌头,嘶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后厨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爸张岳山眼中闪过浓浓的烦躁与失望。

我大哥皱起眉头,别过脸去。

我二姐走过来,弯腰拿走我手里的薯片。

“心悦乖,去外面的大堂看电视好不好?”

她语气很轻柔,没有骂我。

甚至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我嘴里。

“姐姐这里有事,你在这儿会打扰爸爸的。”

她摸了摸我的头。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那种看待废物的怜悯。

这就是张家人的教养。

他们从不对我大吼大叫,也从不打骂我。

但他们用最温柔的姿态,将我从这个家族的核心里一点点剥离。

钱维安也转动轮椅过来了。

他仰起头,脸上带着挑不出毛病的慈爱笑容。

“小师妹,听你二姐的话。”

“外头有你最爱吃的蛋挞,我让服务员姐姐陪你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他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

“小李,带小师妹出去,把门关好。”

我嘴里含着那颗奶糖。

甜得发苦。

钱维安这句话,是赤裸裸的越俎代庖。

他在张家哪怕干了十年,也只是个外姓徒弟。

现在,徒弟在赶师傅的女儿出门。

而我的家人,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走吧小师妹。”

服务员小李走进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我爸张岳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彻底认命的空洞。

我六岁那年,为了逃避学厨,一把火烧了灶台上的五代祖宗牌位。

我爸气得在厨房门口挂了块牌子。

写着“张心悦与狗,不得入内”。

十岁那年,我二姐从国外请来了最顶级的心理专家。

各种冰冷的量表填满了一整桌。

结果显示,我具有严重的厨房创伤后遗症,无法建立正常的烹饪逻辑。

她拿着报告单在门外哭了一夜。

后来,再没有人逼我拿锅铲。

我不用颠勺,不用闻油烟,也不用负责。

这本来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可现在,这个安逸的笼子要被人砸碎了。

“带她出去。”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放她进来。”

服务员小李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拉着我往门外走。

我不动。

我的双脚像是在地砖上生了根。

小李愣了一下,用力拽了我一把。

“小师妹,别闹脾气了,快走吧。”

我依然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桌上那份并购协议。

钱维安皱了皱眉。

他维持着温和的假面,压低了声音。

“心悦,别惹你爸爸生气。”

“现在不是你添乱的时候,听话,师兄待会儿给你买糖吃。”

添乱。

他在我家人面前叫我小师妹,凑近了就说我添乱。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躲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

钱维安被我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往轮椅靠背上缩了缩。

他竟然在一个废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错觉,绝对是错觉。

“怎么还不出去!”

我爸突然拍了一下案板。

案板上的菜刀震了一下,发出嗡鸣。

“还要我亲自请你出去吗!”

我大哥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推我。

“心悦,哥带你出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肩膀的瞬间。

钱维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师父,天快亮了。”

“如果明天比试输了,张家要当众摘牌,滚出这座城市。”

“签了这份协议,至少能体面退场。”

钱维安的话,精准地踩中了我爸的软肋。

我爸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把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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