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谢家世代所求,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大雍江山长治久安。 我与姐姐及笄那年,东宫同时送来了两封求娶帖。 母亲闭门三日,以六爻问天。 卦象显示,我命带镇国之运,若入东宫,可保大雍数十年太平。 姐姐却命犯孤煞,谁娶她,谁便不得善终。 于是,姐姐被送去家庙清修。 而我凤冠霞帔,嫁给了那个曾在上元灯会上,对姐姐许下一生一世的太子。 先帝驾崩后,他登基为帝,我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后。 此后北境止战,河清海晏,四方来朝。 我们做了三十年相敬如宾的帝后。 唯一的遗憾,是我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 直到姐姐死在家庙那日,皇上独自守了她的棺木一夜。 第二日,他端着一杯鸩酒来到坤宁宫,红着眼看我: “若不是你命好,坐在后位上的本该是她。” “她也不会青灯古佛,孤苦一生。” 我这才知道,他怨了我整整三十年。 我被逼饮下鸩酒时,他将姐姐留下的旧帕捂在心口,冷冷说道: “她一个人在地下害怕,你去陪陪她吧。” 咽气前,我望着坤宁宫四四方方的宫墙,忽然很想回家。 姐姐身在家庙,尚有爹娘疼惜庇护。 而我被深宫困了半生,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竟早已没有家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母亲闭门问卦的第三日。
2
姐姐像被烫到一般,立刻将凤纹玉推还给我。
“令仪,你别胡闹。”
“这是国师为你算出的命。”
“东宫要的是能镇住大雍国运的太子妃,不是我。”
她明明喜欢萧承璟。
可真到了能取代我的这一刻,她最先想到的,却不是欢喜。
而是把玉还给我。
我轻声问她:
“姐姐不想嫁给他吗?”
姐姐的手僵在半空。
她下意识看向萧承璟。
只一眼,我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怎会不想?
她为他绣过护腕,在佛前替他求过平安符。
他第一次领兵平乱,她夜夜留着一盏灯,等了足足三个月。
他在上元灯会上许诺娶她时,她欢喜得一夜没睡,第二日还偷偷来问我,嫁衣到底绣并蒂莲好看,还是海棠好看。
他们的感情,从来不比我前世三十年的夫妻情分轻。
姐姐收回目光,低声道:
“想。”
“可我不能。”
“你若不入东宫,北境战火重起,受苦的是千万百姓。”
“令仪,我不能踩着你的命,去求自己的圆满。”
萧承璟闻言,将她揽到身后。
“这是孤与你之间的事。”
“用不着你来背。”
他看向父亲。
“谢大人,孤会请父皇重验卦象。”
“若卦象不能改,孤便不要这个太子之位。”
满院死寂。
父亲脸色骤变。
“殿下慎言!”
姐姐更是急得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你疯了吗?”
“废储不是儿戏!”
萧承璟低头看她,语气坚定。
“孤说过会娶你。”
“若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这太子做来有什么意思?”
我的指尖轻轻蜷起。
前世我与他成婚三十年,他从未如此坚定地选择过我。
大婚那日,我的盖头被风吹起。
我曾听见他在身旁低声说:
“坐上了这个位置,便好好做你的太子妃,不要再为难云姝。”
那时我竟还安慰自己,日子长了,他总会看见我的好。
可原来,爱与不爱,从一开始便如此分明。
爱一个人,是宁可放弃储君之位,也要与她相守。
不爱一个人,便是她替他守住江山、耗尽半生,也只配换来一句命好。
“殿下不必放弃储君之位。”
我平静开口。
“我会想办法。”
萧承璟眉头一皱。
“你又要做什么?”
面对他的严厉质问,我无声扯了下嘴角。
“复卦。”
“若上天当真认定只有我能入东宫,我便嫁。”
“若卦象还有别的解法,婚事便该归还原位。”
姐姐想说什么,我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你不欠我。”
“喜欢一个人,也不是罪。”
她眼泪落得更凶。
“可你呢?”
“我嫁给他,你怎么办?”
我笑了笑。
“天下又不只有一位皇子。”
萧承璟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像是想看穿我的心思。
“谢令仪,你最好真的愿意退出。”
“别一边装作成全,一边拿复卦拖延婚期。”
“孤不会让云姝再受一次委屈。”
我看着他护在姐姐身前的模样,轻轻点头。
“殿下放心。”
“这一次,我一定把她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萧承璟仍旧不信。
离开前,他让人取来那方陪伴姐姐多年的旧帕,亲手系在她腕间。
“等我。”
“便是抗旨,我也会回来娶你。”
姐姐哭着点头。
而我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萧承璟走远,我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写好的请婚书。
上面求的,不是东宫。
是常年镇守北境的宁王萧承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