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转身去隔壁桌抽了两张纸巾。再回头,男友和他的青梅已经笑倒在一起。两人换回了方言,语速快得我只剩听个响。聊的是街角一家早拆了的冷饮店,叫红星冷饮。
2
第二天早上,程母喊我们回家吃饭。
桌上摆着甜米糕、油饼和豆腐脑。
贺穗也在。
她进门连拖鞋都不用问放在哪儿,换完就往厨房走。
程母笑她。
「你坐着,哪有让客人自己拿碗的。」
贺穗把碗摞好。
「我什么时候在您家当过客人。」
我站在玄关。
程叙川已经进去了。
没人回头看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从昨晚开始,我像突然长出了一根刺。
很多以前自动忽略的细节,都能扎得清清楚楚。
饭吃到一半,程母给贺穗夹了一块米糕。
「你小时候最馋这个。」
又招呼我。
「知遥也尝尝。叙川不吃甜,我们家平时不怎么做。」
我拿勺子的手停住。
「他不吃甜?」
「从小就不吃。」
我看向程叙川。
他在海城喝奶茶,固定三分糖。
我给他订生日蛋糕,也从来不敢订无糖。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语气随意。
「现在能吃一点。」
我没说话。
三年来,我记得他咖啡不要酸,牛排不爱黑胡椒,感冒的时候不吃布洛芬,嫌伤胃。
眼前这些人只用一句「他从小不吃甜」,就把我往后推了十几年。
饭桌很快又换回方言。
我听不懂。
只能从表情猜。
他们聊到高兴处,程叙川会完全忘了我在旁边。
偶尔程母突然意识到,用普通话补一句:
「说他们小时候呢。」
然后继续。
我低头喝豆腐脑。
吃到一半,程父忽然问我:
「小许以后回来住,喜欢热闹点还是清净点?」
我抬头。
「回来住?」
桌上安静了。
程母明显看了程叙川一眼。
程父倒是愣住。
「城南那套房啊,叙川没跟你说?」
我慢慢放下勺子。
程叙川皱了下眉。
「还没定。」
「首付都交了还没定?」
程父笑起来。
「户型不是你选的?你还说主卧采光不错。」
我看着程叙川。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参与选了?」
「我爸妈买房,我帮他们看看,很正常吧。」
「那为什么是以后我们回来住?」
他顿了一下。
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较真。
「以后结婚,总要考虑这些。」
「谁说我要回岚江?」
这次他是真的愣了。
几秒后,他笑了一声。
「你那工作在哪里不能做?」
我心里某个地方一下沉到底。
我做城市文化展陈。
过去半年都泡在海城旧港区。
一周四天驻场。
他知道我忙。
知道我晚上十一点还在改动线。
知道我有时候一连三天吃便利店。
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换一座城市工作。
气氛僵住。
一个月前,他问我明年结不结婚。
我以为那叫共同规划。
原来在他的规划里,城市、房子、我的工作,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不需要问我。
气氛僵住。
程母赶紧说:
「年轻人的事慢慢商量,我们就是先买着。」
程叙川顺手给我夹了一块油饼。
「就是以后随口一说,你别想那么多。」
随口。
房子随口买。
城市随口换。
工作随口调。
我的人生到了他这里,什么都可以随口决定。
出门时,贺穗追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她看了看我脸色。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这种饭局?」
我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问?」
她一愣。
「叙川说的啊。」
楼道里一阵穿堂风。
我握紧瓶身。
「他说什么?」
贺穗刚开口,程叙川已经从后面走出来。
「走了。老房子那边等着开门。」
他揽住我肩膀。
「你不是头疼吗?回酒店休息。」
我没说我头疼。
贺穗看看他,又看看我。
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叙川已经把我带出了楼道。
像过去三年每一次一样。
他替我决定了话题什么时候开始。
也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