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妈妈打电话,让她把我存在她那里的二十万转来。
那是我生病后,一边做手工、一边接客服攒下的手术费。
妈妈却说,钱没了。
姐姐的美容院经营不善,她拿去替姐姐续了房租。
“店倒了,你姐会活不下去的。”
我握着手机,提醒她:
“妈,没有这笔钱,我也可能活不下去。”
她沉默片刻,不耐烦地问:
“你不是一直在透析吗?怎么偏偏这时候非要手术?”
姐姐随后发来一段语音。
“妹妹,你有医保,我可什么保障都没有。”
我向亲戚借钱,妈妈却挨个打电话,劝他们不要借。
“她就是跟姐姐争,想逼我把钱要回来。”
直到医生通知我,必须尽快完成术前准备,她才赶到医院。
我以为她终于带来了钱。
她却把姐姐拟好的众筹文案递给我,让我配合拍一段视频。
标题是:为救重病妹妹,姐姐倾尽所有,苦撑小店。
“你姐说了,筹得多,就分你一点。”
......
“筹得多,就分我一点?”
我靠在病床上,看着林芝华手里那张打印好的众筹文案。
标题加粗,字号放得极大。
底下的配图,是姐姐宋明珠站在她那家濒临倒闭的美容院前,眼眶泛红的自拍。
整整三页的文案,没有一张我的照片。
除了我的确诊单,和我苦等三年才排到的S源匹配通知书。
林芝华把手机镜头对准我。
“赶紧的,念慈。”
“你姐说现在网友就吃这一套,你配合点。”
“你把病号服领子往下拉拉,头发揉乱点,显得憔悴点。”
我看着黑洞洞的手机镜头,没有动。
“妈,我那二十万呢?”
林芝华举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吗,借给你姐交房租了。”
“那是我的救命钱。”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她放下手机,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责备。
“你姐的店是她的心血,店要是关了,她怎么活?”
“你这病透析三年不也好好的吗,医生说有S源你就信?”
“就算这次做不了,再等下一个不就行了。”
下一个。
透析三年,我的血管已经被扎得千疮百孔。
左手的手臂上全是瘘管留下的鼓包,像爬满了扭曲的蚯蚓。
主治医生王主任明确告诉过我,我的身体机能正在断崖式下降。
这次的S源,是我最后的机会。
“妈,S源要匹配成功,概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等不了下一个三年了。”
病房门被推开。
宋明珠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星巴克。
“怎么还没拍好啊?”
她抿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林芝华手里的文案。
“妹妹,你别那么犟行不行。”
“这众筹链接一发出去,凭我的私域流量,少说能筹个十万八万的。”
“到时候分你两三万,不够你做几次透析的吗?”
我抬起头看她。
“你拿着我的病历去众筹,钱全进你的账户。”
“最后只分我两三万去透析?”
宋明珠叹了口气,走到我床边,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偏头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也不觉得尴尬,顺势理了理自己的卷发。
“念慈,做人要讲良心。”
“你生病这三年,家里为了你操碎了心。”
“我现在店里资金链断了,你要是不帮我,难道眼睁睁看着我破产去跳楼吗?”
她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林芝华立刻心疼地拉过宋明珠的手。
“明珠不哭,这事由不得她。”
她转头瞪着我。
“宋念慈,你今天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
“没有你姐赚钱,以后谁给你交医药费?”
我看着她们母女情深的画面。
那二十万,是我生病后不敢吃不敢穿。
每天在病床上接客服外包、做手工编织,一分一毫攒下来的。
我怕自己死在手术台上,所以把卡交给了林芝华保管。
我以为那是我的亲妈。
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催缴单。
“宋念慈,王主任让我问你,手术费准备得怎么样了?”
“S源那边最多再保留五个小时。”
“下午三点前如果不交齐费用进手术室,就要顺延给下一位患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马上交。”
护士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宋明珠和林芝华对视了一眼。
“你哪来的钱?”林芝华警惕地看着我。
“不用你们管。”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微粒贷的页面。
我还有公积金,只要申请信用贷,凑够首期手术费还是有希望的。
点击申请。
页面转了三秒钟。
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您的综合评分不足,或存在严重逾期记录,暂时无法为您提供服务。”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贷过款,怎么会逾期?
我迅速打开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查询详版征信。
手指颤抖着输入验证码。
一份长达三页的报告跳了出来。
半年前,一笔高达五十万的商业经营性贷款。
担保人:宋念慈。
状态:连续逾期120天。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半年前。
林芝华来医院看我,说要帮我办个大病医疗补助。
她拿着手机对着我的脸,让我眨眼、张嘴、摇头。
“妈不太会弄这些智能的东西,你配合一下刷个脸。”
我信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逾期记录,抬头看向林芝华。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假装看指甲。
宋明珠轻轻咳嗽了一声。
“妹妹,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们。”
“当时我店里周转不开,需要个担保人。”
“妈才用你的名义做了担保。”
“反正你整天在医院躺着,征信黑了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啊。”
没影响。
她的一句没影响,断了我最后一条生路。
“宋明珠,那是五十万的连带责任。”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林芝华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
“怎么说话的!”
“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用你的名字担个保怎么了?”
“再说你姐又不是不还,等店里生意好转了,自然就给你处理了。”
她把众筹文案摔在我面前的被子上。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这一条路,不然住院费你自己想办法。”
“乖乖把视频拍了,咱们一家人都好过。”
我看着被子上的白纸黑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下午三点的期限,像是一把铡刀悬在我的脖子上。
我没有去碰那张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自己去借。”
林芝华冷笑了一声。
“借?你一个快死的人,谁敢借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