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养弟心思敏感。
怕他看到那对乡下夫妻,会联想到自己曾经难堪的身世,引起抑郁症发作。
姐姐皱着眉劝我。
“反正我们一家人已经团圆了,今天就委屈一下那对乡下夫妻。”
“我相信他们也会体谅的,毕竟大局为重。”
我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父母把本属于我的留学机会让给养弟时,我体谅。
姐姐在商业周刊公开采访里说只有顾灵均一个弟弟时,我也体谅。
直到婚礼那天,养弟酒后失控。
他穿着伴郎服哭闹着说我抢走了他的一切,还抢走了他的意中人。
未婚妻陆昭华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直接拽着他进了我们的婚房。
母亲追上去,当着我的面把婚房反锁。
“灵均只是太害怕失去,先让昭华安抚他。”
“你们以后日子还长,你今晚住酒店,别刺激他。”
我在婚房门外站到凌晨。
听着里面的动静渐渐小下去。
脸上的泪也渐渐干涸。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早晨七点,面前那扇紧闭的实木双开门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
陆昭华穿着昨天那件高级定制的敬酒礼裙,从里面走了出来。
礼裙领口有些凌乱,背后的拉链拉下了一半,裙摆满是褶皱。
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她眼底闪过一丝极短暂的错愕,随后眉头立刻皱紧。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
“顾修能,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总是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表达不满?”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新婚之夜抛下丈夫的愧疚,反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烦躁。
我看着她颈侧一抹刺眼的红痕,胃里不受控制地翻涌。
我强压下恶心,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是我的婚房。”
陆昭华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都说了,灵均昨晚情绪崩溃,差点从窗户跳下去。”
“我如果不住下安抚他,今天你面对的就是一具尸体。”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斤斤计较,非要争这一晚上的输赢?”
正说着,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我亲生母亲沈嘉月提着几个保温盒快步走来。
看到我,她敷衍地扫了一眼,直接越过我走到门边。
“昭华,灵均怎么样了?还闹吗?”
陆昭华换上一副温和的神色,压低了声音。
“刚睡下,昨晚哭得太厉害,眼睛都肿了。”
沈嘉月心疼地直叹气。
“这孩子就是命苦,心思重。”
她转过头,看着僵在原地的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像个木头一样。”
“今天是你们结婚第一天,去厨房给昭华和灵均煮点清淡的粥。”
我盯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觉得荒谬至极。
“妈,我是今天的新郎。”
“你让新郎在门外站了一夜,现在让我去给霸占我婚床的男小三煮粥?”
沈嘉月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拔高了音量。
“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霸占。”
“灵均从小身体就弱,你作为哥哥,让一让他怎么了。”
“再说了,昭华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难道你真想看着你弟弟去死吗?”
又是这句话。
自从我被认回这个家,大局为重就成了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刀。
认亲宴那天,他们怕顾灵均想起曾经在乡下被虐待的过往,强行划掉了我养父母的名字。
我养父母在酒店外面的马路边,顶着太阳等了我三个小时。
只为了把亲手缝的大红被面交到我手里。
当时姐姐顾令仪就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体谅顾灵均的脆弱。
我妥协了一次,换来的是步步紧逼。
“去吧,别惹你妈生气。”
陆昭华伸手想要拍我的肩膀,被我侧身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面露不悦。
“顾修能,你如果非要闹,那原定今天的欧洲蜜月旅行直接取消。”
“灵均现在这个状态离不开人,刚好把这个房子留给他静养。”
沈嘉月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里环境清幽,适合灵均。”
“修能啊,你收拾几件换洗衣服,这段时间你和昭华先搬回老宅住。”
我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我的婚房,我的蜜月,甚至是我的妻子。
她们一句话,就能轻飘飘地全部剥夺,甚至连过问我的意见都省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蜜月取消。”
我转身越过她们,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卧室的大床上,顾灵均穿着我的真丝睡袍,半个身子裹在红色的喜被里。
地上散落着陆昭华的礼服外套和他的伴郎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
顾灵均听到动静,怯生生地睁开眼。
看到是我,他眼眶瞬间红了,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哥哥,对不起,我昨晚喝多了。”
“我不是故意要留昭华姐姐的,你别怪她。”
他一边说,一边往被子里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沈嘉月冲进来,一把推开我,将顾灵均搂进怀里。
“哎哟我的心肝,不怪你,没人怪你。”
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还嫌吓他不够吗,滚出去煮粥。”
我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挤不出来。
我转过身,走向厨房。
机械地淘米,加水,开火。
听着客厅里传来陆昭华温声细语哄顾灵均吃药的声音。
眼泪再也流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