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的白斑,能不能遮一遮?"
我愣住:
"那是白癜风,不传染。"
他皱眉:
"我当然知道不传染。"
"但你爸总不能穿着短袖在家里晃,谁看着舒服?"
我爸连忙把袖口往下拽,露出一个局促的笑。
"没事,我穿长袖。"
那天晚上,他把带来的土鸡蛋塞进冰箱最下面,又悄悄问我:
"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笑着说没有。
可我分明记得,半年前林妍的母亲来借住时,手臂上也有大片白斑。
许沉不但没有嫌弃,还特意把家里的灯换成了暖色,怕老人看着自己的皮肤难受。
我还记得,那天我只是多看了几眼,他就冷着脸挡住我:
"这是皮肤病,没什么好看的。"
而现在,同样的白斑落在我爸身上,他却像看见了什么污点。
饭后,我爸起身收拾碗筷,袖口不小心滑落。
许沉触电似地猛地后退一步,吓得我爸不慎将碗筷砸在地上。
"我说多少遍了,别让他碰这些东西!"
我看着我爸僵在半空的肤色斑驳手,又转头看了看许沉,突然明白了。
这个房子里,真正碍眼的是他。
......
"碎了就碎了,我来收拾。"
我爸已经蹲下去了,指尖小心避开瓷片的锋口,一块一块往掌心里捡。
许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动。
也没再说话,只是拿纸巾反复擦自己的手。
那只杯子是他从景德镇背回来的,平时连我都不让碰。
可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盯着我爸的手。
更确切地说,盯着那只手腕上蔓延出来的白色斑块。
我蹲下来,从我爸手里接过碎瓷片。
"爸,你去沙发坐着,我来。"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时腿有点打颤。
许沉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记闷拳。
我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最后他把袖子拉到指根,双手交叉扣在膝盖上。
"丫头,明天我去买几件长袖。"
"爸。"
"你不用买。"
"买了好,反正秋天也快了。"
七月的广州,三十八度。
他说秋天快了。
我端着碎瓷片去厨房倒掉,经过卧室的时候听见许沉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隔着门也能听出语气。
"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停了一下。
"行了妍姐,你别操心了,我处理得了。"
妍姐。
林妍。
他公司的合伙人,也是那位白斑母亲的女儿。
半年前林妍的妈妈住在我们家的那两个星期,许沉从没让我进过厨房。
他说阿姨年纪大了,来一趟不容易,要让人家住得舒心。
换灯泡,买防晒窗帘,连洗手液都特意选了温和配方。
我当时觉得他体贴。
现在想想,他体贴的对象从来不包括我这边的人。
收拾完客厅,我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我爸在阳台上,把他的行李箱打开了。
里面塞着几件短袖,他正往塑料袋里装。
"爸,你干吗?"
"这几件花哨,不合适,我明天找个快递站寄回去。"
"带了两件长袖够穿了。"
我盯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有一件蓝格子短袖,领口还带着没拆的吊牌。
那是他专门为了来看我买的。
我走过去把袋子拿过来,抖开那件蓝格子铺在行李箱上。
"不寄。"
"丫头。"
"爸,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底气。
阳台的灯被许沉调成了冷白光,照在我爸脸上,显得格外苍老。
半年前这盏灯是暖色的。
许沉亲手换的。
为了别人的妈妈。
回到卧室,许沉已经躺下了,手机扣在床头。
"明天让叔去客卧睡吧,主卧隔音差,他起夜我睡不好。"
我顿了顿。
"客卧没有空调。"
"开个风扇就行,他在乡下不也没空调?"
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
"林妍她妈来的时候,你把主卧让出去了。"
许沉翻了个身,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不一样,妍姐的妈妈心脏不好。"
"我爸有风湿。"
"风湿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只剩他平稳的呼吸。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
不一样。
他说的那三个字,比任何嫌弃都刺耳。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丫头,客厅里那两袋子土鸡蛋你记得吃,你妈一颗一颗挑的,个大的都留给你了。"
下面还跟了一句:
"许沉工作忙,你别跟他闹脾气。"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底下。
黑暗里许沉的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来自备注名"妍姐"的人。
"辛苦你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当面谢你。"
后面跟了一个爱心的表情。
他没回。
但手指在黑暗中摸到手机,把消息设成了已读。
那个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