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助听器坏了半年,妈妈说还能凑合。
妹妹练琴嫌我说话声音大,妈妈便规定,我回家必须摘掉助听器。
“她的耳朵是拿来搞艺术的,你听不听得见,有什么要紧?”
于是吃饭时,我只能看他们嘴唇开合。
偶尔跟着笑,爸爸就皱眉:
“没听清就别傻乐,怪丢人的。”
我省了两年生活费,终于攒够钱,预约了新助听器。
取货那天,银行卡却余额不足。
妈妈拿我的钱,给妹妹买了演出礼服。
“下个月再配,她这次比赛可不能耽误。”
可那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
说唯一会认真面对着我说话的外婆,快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外婆攥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很久。
可我一个字也听不到。
回家后,妈妈看我心情低落,先开了口:
“老人最后无非就那几句,有什么非听不可的?”
是啊,没什么非听不可的。
外婆走了,这世上唯一在乎我能不能听见的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他们觉得我的世界就该是无声的。
那从今天起,你们是死是活,是哭是笑,我也全都不必听了。
......
“愣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赶紧进来洗手切水果。”
这是我推开家门后,看着妈妈嘴唇开合,读出的第一句话。
我摘了助听器,世界很安静。
只有视线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三层双拼蛋糕。
一半是芒果慕斯,一半是黑森林。
旁边放着一张精致的奖状。
沈知音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花了十八万买来的定制礼服。
深蓝色的丝绒,裙摆镶着碎钻。
她低头摆弄着裙摆,连眼皮都没抬。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
妈妈端着两盘刚切好的车厘子从厨房出来。
她看到我空着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让你回来路上顺便去李记买个知音爱吃的草莓塔,你又给忘了?”
我盯着她的嘴唇,试图分辨每一个字。
“我没去李记。”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干涩,在无声的世界里,我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
沈知音捂住耳朵,转头看向妈妈。
虽然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抱怨我声音太大。
妈妈放下盘子,快步走过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你小声点。”
她用夸张的口型对我说。
“知音明天就要去总决赛了,你要是把她耳朵吵坏了,你赔得起吗?”
她指了指沈知音身上的裙子。
“知音是要上台的。”
爸爸在旁边翻了一页报纸。
“你妈说得对。”
我看懂了爸爸的唇语。
“一家人要分清主次。你妹妹现在是关键期,你多体谅。”
体谅。
我十六岁发高烧,烧坏了听神经。
那天晚上,他们在陪沈知音考钢琴十级。
我一个人在家里,烧到意识模糊,打了五个电话。
妈妈接起来只说了一句“别总拿生病争宠”,就挂了。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少了一半的声音。
我也学会了体谅。
我点点头。
“好。”
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路过沈知音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拦在我面前。
她的嘴唇动得很快。
我眯起眼睛,勉强读懂。
“姐,我的乐谱你还没给我重新装订,明天要用的。”
她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我看着她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指。
过去五年,她每一次比赛的乐谱,都是我逐字逐句重新编排、标注音符的。
“我今天累了。”
我绕过她。
沈知音拉住我的袖子。
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虽然听不见,但她大步走过来的气势很明显。
“沈予安,你妹妹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什么态度?”
妈妈一把扯过我的胳膊。
“外婆死了我们也很难过,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知音明天要是拿了奖,对她以后考院有多大帮助你不知道吗?”
“去把谱子理好。”
她的眼神不容置疑。
这就是这个家的规矩。
沈知音的事,是天大的事。
我的事,甚至外婆的死,都可以往后排。
我看着妈妈。
看了很久。
“知道了。”
我抽回手,走进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